赵琉毓的眉头皱了起来,脚步也快了半分:“凭什么?婉姐姐都被打入冷宫了,宜美人还能被放出来。陛下偏心。”
谢书筠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提醒:“阿蛮,小心祸从口出。”
赵琉毓撇了撇嘴,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这不没别人吗。”
谢书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呀,这么多年了,还这般口无遮拦。”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不疾不徐地续了下去,“或许事情另有隐情。你还记不记得,刚进宫的时候,婉姐姐和宜美人是最受宠的。”
赵琉毓挠了挠头,想了想:“有吗?我怎么记得一直是你最受宠。”
谢书筠轻轻笑了一下:“我那时候最不受宠了。”
赵琉毓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像……你是沉寂了一段时间。你是故意的吧。”
谢书筠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道:“这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说,陛下对婉姐姐,对宜美人,也是有情分的。
陛下这个人很念旧情,一旦走进过他的心里,他都会留三分情。所以,事关她们二人,陛下或许也难以抉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者说,她们的父亲也都是重臣,也要顾虑一二。最终什么结果,的确不好说。”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宫道,语气淡了几分:“不过,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都是看客罢了。”
赵琉毓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踩过一块松动的青砖,又抬起来。
走出一段路,她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些:“也是。什么婉姐姐,宜美人,早与我没有关系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又松快了些,拉了拉谢书筠的袖子,“走吧,我们回长安殿,看看两个小家伙做什么呢。澄儿昨儿说要把给雪团儿画的画给你看,说不定今天又画了一张新的。”
谢书筠被她拉着往前走,步子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两人沿着宫道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日光落在肩上,暖融融的,身后的含元殿在晨光中渐渐远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琉璃瓦顶,在四月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竹韵斋内,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是一片暖融融的金。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混着几分未散干净的血腥气。外间隐约传来两声低低的呻吟,又很快弱了下去。
宜美人躺在床上,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水……”
守在床边的二等宫女晓雾立刻起身,从桌上端了温水过来,用小银勺舀了一勺,凑到她唇边,一点一点地润着。
宜美人的嘴唇干裂起了厚皮,水沾上去便洇开一圈深色。她咽了两口,眼睫颤了几下,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目光聚拢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晓雾?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烟柳、轻絮呢?她们还好吗?”
晓雾将水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低声回道:
“小主放心,轻絮姐姐和烟柳姐姐都送回来了。她们伤得比较重,太医来看过了,用了药,性命无碍。有奴婢们守着照看,小主不用担心。”
宜美人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手臂上的鞭痕也像被重新撕开了一样,一阵一阵地跳着痛。
她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晓雾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上托了托,又在她腰后垫了一只软枕。
宜美人靠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袖口露出的手臂上缠着细白的纱布,纱布底下透出淡淡的血色。
膝盖上敷了药,用棉布包着,隐约还能看见底下青紫肿胀的轮廓。
她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扯出来,比哭还难看。
“这次,本小主怕是栽了。”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想到韩予熙都进了冷宫,还有一个为她奔走的爹。都怪当初本小主心慈手软,放了丝桐的妹妹一把,这才落到这步田地。”
她顿了顿,看着落在床帐上某一点,那里有一小块洗得发黄的旧渍,她看着那块渍,思绪飘远,“只是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了。陛下,不会放过我的。”
晓雾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润唇用的小帕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宜美人沉默了一阵,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如今本小主能做的,就是尽量获得陛下的怜惜。”
她抬起手,看着手上的鞭痕,目光停了片刻,又慢慢放下,“本小主没有想过伤害皇嗣。本小主也是个可怜的母亲。”
她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胸口微微起伏着。
晓雾站在一旁,将那条帕子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垂手退到一旁,没有再出声。
竹韵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