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白老师和洋兄弟被包围了!”
小虎这一嗓子,就像是平地里炸开的一记闷雷,把李家洼打谷场上刚刚凝聚起来的热血,瞬间给劈得稀碎。
林山河的脑袋“嗡”的一下。黑木佑介这个老狐狸,真是把兵法里的“声东击西”给玩透了。他拿那三十个“影子特务”当诱饵,吸引了孤狼团和十里八乡老百姓的全部注意力,背地里却把三千精锐主力,悄无声息地压向了后山的隐蔽溶洞。
那里头,可是藏着盟军的最高机密,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教书匠!
“娘的!中了这老王八蛋的调虎离山计了!”雷豹急得直拍大腿,拎着大刀就要往外冲,“哥,还等啥!赶紧杀回去救人啊!”
“救?拿什么救!”林山河一把拽住雷豹的后领子,双眼通红地吼道,“十里山路!等咱们靠这两条腿跑过去,黄花菜都凉了!黑木的三千人早把那山头围成铁桶了!”
就在这急得火烧眉毛的当口。
打谷场上,成千上万刚才还跪在地上磕头的老乡和民兵,突然呼啦啦地全站了起来。
老柱子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把那杆老掉牙的汉阳造往肩膀上一扛,大步走到林山河面前。
“林团长!俺们这帮泥腿子刚才瞎了眼,冤枉了恩人。这回,换俺们给孤狼团开路!”
老柱子转过身,冲着漫山遍野的乡亲们振臂高呼:“太行山的爷们儿们!小鬼子想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抓八路军的洋兄弟,咱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劈了这帮狗娘养的!”震天的怒吼声直冲云霄。
“好!”老柱子回过头,一双眼睛里透着决绝,“林团长,你带着你的人,抄近道去后山抢人!俺们带着这几千口子,敲锣打鼓,从正面去迎那三千个小鬼子!俺们就是用人命去填,也给你们把鬼子的注意力全给吸过来!”
林山河看着老柱子,看着这群连件像样棉袄都没有的老百姓,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这几千个老百姓要是从正面冲上去,面对三千武装到牙齿的日军正规军,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可老百姓的眼神里,没有一个人害怕。他们是在用命,洗刷刚才的愧疚,护着他们的子弟兵!
“老乡们……”林山河猛地后退一步,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雪地里,冲着老百姓磕了一个响头。
“俺林山河,替太行山,替全中国,给大伙儿磕头了!老柱子,带乡亲们在两里地外造势就行,千万别硬拼!保住命!”
林山河站起身,拔出大肚匣子枪,眼神瞬间变得如恶狼般凶狠。
“弟兄们!走悬崖边上的野猪道!跟俺去把白老师和洋兄弟抢回来!”
……
风雪再次卷了起来。
林山河带着三十几个精锐,像是一群在悬崖峭壁上攀爬的猿猴,顺着连猎户都不敢走的野猪道,拼了老命地往后山溶洞赶。
与此同时,老柱子带着几千名乡亲,举着火把,敲着破铜锣,漫山遍野地朝着日军的方向涌去。震天的喊杀声,在夜风的吹送下,传出了十几里地。
黑木佑介的临时指挥所就设在距离溶洞不到一里的山坡上。
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巨大动静,黑木佑介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机关长阁下!到处都是支那人的暴民!他们疯了,竟然敢冲击皇军的防线!”一个少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告。
黑木佑介冷哼了一声,推了推金丝眼镜:“一群乌合之众而已。看来龟田他们已经玉碎了。命令机枪中队,给我在外围拉开火网,来多少杀多少!另外,特战小队摸进溶洞没有?”
“已经进去了!里面只有两个受伤的飞行员和一个支那女人,马上就能把人带出来!”
“很好。拿到人,立刻撤退。”黑木佑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可是,黑木佑介算漏了一点。他低估了林山河这头太行野狼在绝境下爆发出的速度。
溶洞深处。
白静死死地挡在史密斯和戴维斯的担架前面。她的手里,握着一把二连长临走前塞给她的驳壳枪。她的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连枪栓都拉不开,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绝不退缩的死志。
洞口,传来了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
几个端着百式冲锋枪的日军特战队员,打着强光手电,像幽灵一样摸了进来。
“Inside! catch them alive! (在里面!抓活的!)”一个带头的鬼子军曹用生硬的英语喊道。
戴维斯被绑着双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史密斯则是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想要去抢白静手里的枪自尽。
“你们别过来!”白静闭着眼睛,胡乱地扣动了扳机。
“咔哒。”
枪没响。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开保险。
几个鬼子特战队员发出一阵轻蔑的淫笑,端着枪大步逼近。
就在鬼子的手即将碰到白静衣领的那一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溶洞顶部的通风口处,突然炸响了三声清脆的枪响!
三发子弹,精准无比地顺着通风口的缝隙钻了进来,直接掀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鬼子特战队员的头盖骨。红白之物溅了满墙。
“谁!”剩下的两个鬼子大惊失色,猛地抬起枪口对准上方。
“你中国爷爷!”
伴随着一声犹如九天闷雷般的暴喝。
林山河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直接从溶洞上方那个狭窄的通风口一跃而下。他没有开枪,而是借着下落的冲力,双膝狠狠地砸在一个鬼子的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那鬼子的颈椎直接被砸成了粉碎。
与此同时,雷豹和小虎也像两头黑豹一样从洞口杀入。雷豹大刀一挥,最后那个鬼子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脑袋就已经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白老师!没事吧!”林山河一把将吓傻的白静拉到身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林团长……”白静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史密斯和戴维斯看着犹如神兵天降的林山河,原本灰败的蓝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quick! Go, go, go! (快!走走走!)”戴维斯激动得大叫。
“别他娘的嚎了!外头全是鬼子!”林山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转头冲着弟兄们大吼,“二连长!抬上担架!小虎,你在前面探路!咱们从后山的冰川裂缝滑下去,那是条死路,小鬼子绝对想不到!”
外头,老百姓震天的锣鼓声和鬼子疯狂的机枪扫射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太行山夜空。
林山河借着这乱局,带着三十几个弟兄,护着三个累赘,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硬生生地从黑木佑介三千大军的眼皮子底下,钻进了后山那条终年不见天日的冰川裂缝里。
……
天,亮了。
惨白的日头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没有一丝温度。
这支三十多人的残兵队伍,在雪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整整一夜。
这里是太行山腹地的一处绝地,当地猎户叫它“老鬼沟”。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中间是一条长达几里地的狭长峡谷。峡谷里终年刮着强劲的北风,“呼呼”的风声像是有无数只恶鬼在哭嚎。
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让人绝望。
史密斯的伤势越来越重,陷入了半昏迷。戴维斯虽然能走,但穿着单薄的飞行服,冻得浑身发紫。白静更是连路都走不稳了,全靠两个小战士架着胳膊往前拖。
孤狼团的战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三天三夜没合眼,又是连番血战,干粮早就吃光了。每个人都像是凭着最后一口仙气在吊着。
“团长,这老鬼沟的风太邪乎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刮骨头一样。大伙儿实在走不动了,要不找个背风的石头旮旯,让弟兄们喘口热气吧?”
二连长拄着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山河身边,嘴唇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
林山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有的战士甚至一边走一边打瞌睡。这样下去不行,不用鬼子追,这帮人就得全冻死在这条沟里。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崖子,连棵能藏人的大树都没有。不过好在这条沟里风大,常年积雪都被吹跑了,露出了黑色的冻土。如果在这种地形里,鬼子的部队一旦进来,连个掩体都找不到,纯粹就是活靶子。
更何况,这老鬼沟里常年刮着七八级的大北风。在这种狂风里,别说是打枪了,就是扯着嗓子喊,对面的人都听不见。风阻太大,子弹打出去就会偏得没影。所以,这地方历来是兵家大忌,谁也不愿意在这儿打伏击。
“行。让弟兄们靠着崖壁休息一刻钟。都不许睡死!互相掐着点人中!”林山河下达了命令。
队伍立刻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悬崖脚下。
大伙儿缩成一团,互相抱着取暖。
一个叫大柱子的年轻警卫员,从怀里摸出半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窝头。这是他舍不得吃,一直留到现在的。
大柱子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冻得直哆嗦的戴维斯。这个美国大个子虽然听不懂人话,但这一路上也帮着抬了担架,没有拖后腿。
大柱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他走到戴维斯身边,用手里的步枪枪托,费力地把那半个窝头砸成了两块。
“嘿,大鼻子。给。”
大柱子把其中稍大的一块递到戴维斯面前,操着浓重的太行口音,连比划带说,“吃一口,垫吧垫吧。这大冷天的,肚子里没食儿扛不住。”
戴维斯看着眼前这个个子不高、穿着破烂棉袄的中国小兵。他虽然听不懂大柱子在说什么,但他看懂了那个淳朴的笑容和递过来的食物。
在这个冰寒刺骨的绝境里,这半块带着冰碴子的黑面窝头,在戴维斯眼里,简直比华盛顿最高级餐厅里的牛排还要珍贵。
“thank you... my friend. (谢谢你……我的朋友。)”
戴维斯眼眶有些发热,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块窝头。
大柱子高兴地咧开了嘴,转过头,正准备把剩下的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
风,依然在峡谷里凄厉地呼啸着,带着哨音。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自然。
可是。
就在大柱子张开嘴的那一瞬间。
“噗!”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也没有任何子弹破空的尖啸。
因为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峡谷里狂暴的七级北风给彻底撕碎、掩盖了。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一锤子砸裂的声音,在戴维斯的耳边突兀地响起。
戴维斯只觉得脸上一热。
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铁腥味的液体,猛地溅了他满脸。
戴维斯呆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
眼前的画面,让这个在天上经历过无数次高射炮火洗礼的美国军官,瞬间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怖。
大柱子还保持着那个张嘴准备吃窝头的姿势。
可是,他的左边太阳穴上,赫然多出了一个只有小指头大小的血洞。
而在大柱子的右边脑袋上,则是一个碗口大的、恐怖的贯穿伤口。红白相间的脑浆混合着鲜血,正顺着伤口喷涌而出。
他甚至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出来,脸上的那个淳朴笑容还僵硬在嘴角。
“扑通。”
大柱子的身体像是一截被抽空了的麻袋,直挺挺地倒在了戴维斯的怀里。那半块没来得及吃下的黑面窝头,骨碌碌地滚落到了雪地里,沾满了鲜血。
“Sniper! (狙击手!)”
戴维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抱着大柱子的尸体,本能地顺势滚到了旁边的巨石后面。
“敌袭!趴下!全都给老子趴下!”
林山河的反应快如闪电。在大柱子倒下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像一头猛虎般扑了出去,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白静按倒在雪窝子里,同时大吼着向全队发出警告。
三十几个战士瞬间如临大敌,纷纷寻找石头掩体,拉开枪栓,紧张地扫视着四周。
可是,四周除了光秃秃的岩壁和呼啸的风声,连个鬼影都没有。
“团长!人在哪儿?开枪的人在哪儿!”二连长躲在石头后面,眼珠子都红了。大柱子是他手底下的兵,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眼前,他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着。
林山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趴在地上,匍匐着爬到大柱子的尸体旁。
他看着大柱子太阳穴上的那个血洞,看着右边那个炸开的恐怖创口。
林山河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捏住了。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让他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没管周围是不是还有狙击手在瞄准,他猛地抬起头,迎着峡谷里那狂暴的七级北风。
这风,是正正地迎着他们刮过来的。逆风。
他又转头看向左侧。
在距离他们大约三百八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一道不起眼的、犹如刀背一样的石梁。
那是整个老鬼沟里,唯一一个可以居高临下、拥有开阔视野的制高点。
但是。
从那道石梁,到大柱子倒下的位置,中间没有任何遮挡。子弹如果要打中大柱子,就必须迎着这峡谷里狂暴的、变化莫测的七级逆风飞行!
在这样的风速和距离下,普通的步枪子弹打出来,早就被风吹得不知道飘到哪座山头去了。
要做到一击毙命,还要精准地打穿太阳穴,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射手必须极其精准地计算出风切变的力量,在开枪的时候,枪口根本不是瞄准目标,而是瞄准目标偏离几米甚至十几米的地方。
让狂风,成为子弹的推手。让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最后被风硬生生地“吹”进目标的太阳穴!
这种神乎其技的狙击手法。
这种在绝地中杀人于无形的恐怖直觉。
林山河的手指,死死地抠进冻土里,指甲都翻卷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三百八十米外的那道石梁。
这枪的手法,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这几年来,他连做梦都会被这种枪法惊醒。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林山河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鬼子里,绝对没有这种神枪手。日本人的狙击手,训练死板,只会在树上绑着自己打伏击,他们根本不懂得怎么去“感受”这太行山里狂暴的野风。
能在这种七级逆风里,从三百八十米外,用一把老式步枪甩出这种“迎风切角”弧线弹的人。
在这世上,林山河只见过一个。
那个人。
曾经在五年前的忻口战役中,用一把破旧的中正式步枪,在漫天的大雪和狂风中,一枪打爆了日军联队长的脑袋。
那个人。
曾经手把手地教过林山河怎么去看风向,怎么去算弹道。
那个人。
是林山河当兵时的老班长,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敬佩的枪神。
可是。
那个人,明明在三年前掩护大部队突围的时候,被鬼子的炮弹炸断了双腿,林山河是亲眼看着他被留在了被大火吞噬的阵地上的啊!
“团长……你发啥愣啊!到底是谁开的冷枪!”雷豹看着林山河那副如见鬼魅的表情,焦急地喊道。
林山河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雷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一个让所有孤狼团老兵都如坠冰窟的名字。
“老猫……”
林山河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
“是老猫……他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