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下意识地答道：“臣妾听伺候的宫女说过，如今各地天灾频现，物价腾贵，一枚鸡蛋好像要二两银子左右。”
周皇后虽不插手外朝政事，却也时常听宫人说起各地灾情，知道粮食金贵。她幼年时也曾在家乡经历过小粮荒，深知一口吃食在灾年有多珍贵，所以说出这话时，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她叹了口气，摸着桌上的粗瓷茶杯说道：“正因觉得物价高昂，臣妾才带头缩减后宫用度，如今本宫和各位妹妹，每月也只能吃三次鸡蛋。就连逢年过节的赏赐，都减了大半，就是为了给陛下多省些银子，好充作军饷、赈济灾民。”
可朱由检听完，却猛地放下茶杯，杯盖与杯身相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伸出食指和拇指，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怒意：“可现在在宫外，一枚鸡蛋只要八文钱！”
“一斤上好的猪肉，也只需六十文！”
周皇后闻言一滞，眼睛猛地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八文钱？怎么可能！陛下莫不是听错了？”
“不是说各地天灾频现，粮食歉收，物价飞涨么？去年陕西大旱，百姓都易子而食了，鸡蛋怎么可能才八文钱一个？”
她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声音都有些发颤：“八文钱一个的鸡蛋，经过采买下人的手，竟然翻了两百五十倍，变成了二两银子一个？这哪里是采买，分明是拿着刀明抢啊！”
朱由检自嘲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愤怒：“八文钱已经不便宜了！”
“七年前，也就是朕还在信王府的时候，鸡蛋不过三文钱一枚，白面五文钱一斤。如今七年过去，物价翻了一倍还多，这已经是天灾带来的正常涨幅了。”
“不止是鸡蛋，现在京师里的糙米，市价不过二两银子一石。可你知道吗？七年前，二两银子能买三石糙米！”
周皇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天后，她才咬着牙，狠狠一拍桌子，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狗奴才！竟然敢联合起来骗臣妾！前几天管事嬷嬷还哭着跟我说，如今糙米涨到二十两银子一石了，后宫的粮食撑不过三个月，让臣妾再缩减用度，把每日两餐改成一餐！”
“臣妾信以为真，连着半个月都没吃过一顿饱饭，各位妹妹也跟着臣妾一起挨饿！没想到，没想到她们竟然敢这么骗我！简直该死！”
这下轮到朱由检吃惊了，他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二十两银子一石？！”
“一石糙米是一百二十斤，二十两银子一石，折合下来一斤就要一钱六分银子，也就是一百六十文！踏马的，这些人下手比朕都黑！”
朱由检气得爆了粗口，在殿内来回踱步：“朕早就知道宫里采买有猫腻，却没想到竟然贪到了这种地步！一石糙米虚报十倍的价格，这哪里是贪墨，简直是把朕和你当成了任人宰割的冤大头！”
大伴站在一旁，也忍不住躬身叹了口气，满脸愤慨地说道：“皇后娘娘息怒，皇爷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前几日老奴奉皇爷之命出宫采买东西，特意去东市、西市挨个问过物价，确实和皇爷说的分毫不差。”
“宫里的采买，向来都是层层克扣。从采买太监到管事嬷嬷，再到各宫的掌事太监，每个人都要捞一笔。到了主子们这里，价格早就翻了几十上百倍了。”
“不光是粮食蔬菜，就连绸缎、炭火、胭脂水粉，没有一样不贪的。老奴听说，就连宫里扫院子的扫帚，外面一文钱一把，报上来就是一两银子一把！冬天烧的木炭，外面十文钱一斤，宫里报账就是一两银子一斤！”
“岂有此理！”周皇后猛地一拍桌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臣妾省吃俭用，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冬天舍不得多烧一块炭，夏天舍不得多买一块冰，就是为了给陛下省些银子，好让边关的将士们能吃饱饭，让灾区的百姓们能有口粥喝！”
“没想到这些狼心狗肺的奴才，竟然背着臣妾中饱私囊，把臣妾当成傻子一样耍！他们贪的哪里是银子，是边关将士的性命，是灾区百姓的活路啊！”
朱由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柔声安抚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这些蛀虫，朕迟早会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碎尸万段，给你出气。”
“你以为朕之前收那些小太监的寿礼，还给他们升官，真的是贪那点碎银子和破玉佩吗？”
周皇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里还挂着泪珠，满是疑惑：“陛下的意思是……难道陛下另有打算？”
“没错。”朱由检嘿嘿一笑，露出了狡黠的神色，扶着她重新坐下，“朕这是引蛇出洞。”
“你想啊，连四个底层的小太监，献点不值钱的薄礼都能连升两级，那些手里有权有势、贪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大太监，会坐得住吗？”
“他们肯定会以为朕是个贪财好利、昏庸无能的皇帝，会争先恐后地给朕送银子、送珠宝、送宅子，想要攀附朕，升官发财。到时候，朕把他们送的礼一一记下来，谁送了多少，谁贪了多少，全都一目了然。等时机成熟，挨个抄家！”
“他们怎么吃进去的，朕就让他们怎么吐出来！这些贪来的银子，正好用来裁撤冗员、发放遣散费，剩下的还能充军饷、赈灾民，一举多得！”
周皇后恍然大悟，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佩服。她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陛下早就有了计较！是臣妾愚钝，误会陛下了，还以为陛下真的贪财呢。”
“可是这样一来，会不会打草惊蛇？那些大太监都是人精，要是察觉到不对劲，提前把银子转移到宫外，或者销毁证据怎么办？”
“放心。”朱由检胸有成竹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贪了一辈子，早就利欲熏心了。看到小太监都能一步登天，他们只会比谁都积极，巴不得把全部身家都拿出来讨好朕，生怕晚了一步，官位被别人抢了去。”
“而且，朕已经让魏忠贤暗中盯着他们了。东厂和锦衣卫的密探，遍布京城各个角落，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笔银子的流向，都逃不过朕的眼睛。就算他们想转移，也来不及了。”
“些许琐事，朕已有了计较，不急一时。等把这些蛀虫都揪出来，朕再好好整顿内廷，裁撤冗员，还后宫一个清明，也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周皇后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紧紧握住朱由检的手：“陛下深谋远虑，臣妾佩服。只要能把这些蛀虫清理掉，让内廷用度回归正轨，能多省些银子给将士和百姓，臣妾受点委屈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