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龙袍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周皇后见状,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满脸焦灼,急声说道:“陛下!您别激动!快松手!掌心皮肉都裂开了,千万小心伤及龙体!”
朱由检猛地甩开她的手,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周皇后,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颤抖:“皇后,她们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对不对?朕当年在信王府,那个尚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根本不是意外小产,也是客氏那个毒妇暗中谋害,对不对?!”
周皇后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积压数年的委屈与恐惧彻底绷不住,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失声痛哭:“陛下!是真的!句句属实,千真万确!臣妾那个苦命的孩儿,就是被客氏亲手害死的啊!”
她抬手抹掉汹涌的泪水,身子哭得剧烈颤抖,哽咽着细数过往:“臣妾当初身在信王府,刚查出怀有身孕不过三月,胎气素来安稳,太医数次诊脉,都言龙胎康健、根基稳固,绝无小产之兆!”
“可自打臣妾有孕的消息传开,客氏便假借关怀皇室血脉之名,日日登门信王府,说是侍奉先帝多年,最懂安胎养护的法子,执意要亲自照料臣妾的起居饮食。”
“臣妾彼时愚钝,只当她是真心体恤朱家子嗣,感念她一片苦心,对她从未设防。她日日入宫为臣妾捶背揉腰、调配膳食,臣妾从未有过半分疑心!”
“直到那一日,她借口帮臣妾活络筋骨、稳固胎气,双手骤然发力,狠狠按压捶打臣妾腰腹要害!那力道凶狠暴戾,根本不是养护安胎,分明是蓄意加害!”
“臣妾当场腹痛如绞、痛不欲生,当晚便血流不止,苦苦保住的孩儿,就这么没了!事后府中太医畏惧客氏权势,不敢直言真相,一口咬定是臣妾体弱气虚、胎气不稳所致!”
“臣妾心里比谁都清楚!臣妾身子素来康健,胎气安稳至极,若不是她蓄意下黑手,朕的第一个孩儿,绝不会枉死!她就是心怀歹毒,不愿让信王府诞下子嗣,不愿让陛下有半分根基!”
“不止如此!”周皇后强忍悲痛,声线带着恨意继续说道,“先帝驾崩那日,宫中发生之事,陛下全然不知!先帝刚刚咽气,尸骨未寒,客氏便胆大妄为,私藏传国玉玺!”
“她公然散播谣言,谎称先帝宫外留有遗落龙种,扬言要寻来历不明的孩童继承大统,百般阻挠,死活不肯让陛下登基继位!”
“若非皇嫂深明大义、力挽狂澜,联合英国公张维贤带兵入宫,强势围堵乾清宫,以性命相逼,硬生生逼着客氏交出传国玉玺,扫清篡逆之乱,陛下您当年根本无法顺利登基!”
“什么?!”朱由检浑身巨震,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满眼皆是错愕与震怒,“竟还有这等谋逆之事?朕登基数载,为何从未有人向朕禀报半句?!”
周皇后凄然苦笑,泪水不断滚落,字字泣血:“陛下初登大宝之时,朝野内外、深宫上下,尽数被魏忠贤与客氏的党羽把控!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谁敢提及半句客氏的罪责?”
“先帝在世时,对客氏宠信至极、言听计从,任由她祸乱后宫、干预朝政!宫中规矩早已崩坏,但凡有人敢质疑客氏、弹劾魏忠贤,轻则当庭廷杖、活活打死,重则株连九族、满门抄斩!”
“臣妾与诸位姐妹常年身处深宫,亲眼见证无数人因直言获罪,惨死当场!我们心中藏满冤屈恐惧,不敢言、不敢诉,只能将这些滔天罪恶死死压在心底,半句不敢对外吐露!”
此时,一旁跪地许久的淑妃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悲愤,膝行上前,哭得肝肠寸断:“陛下!不止信王府的皇嗣遭殃,先帝的六位皇儿皇女,无一例外,全是客氏蓄意残害!”
“先帝二皇子焴儿,臣妾曾奉懿安皇后娘娘之命,日夜值守照料!彼时焴儿不过九个月大,仅仅染了轻微风寒,不过是寻常孩童小病,两副汤药便可痊愈!”
“可客氏蓄意插手,强行遣来她的心腹太医,独断药方、把控药石!那太医早已被客氏重金收买,日日给焴儿灌下苦寒烈药!”
“好好的康健稚子,硬生生被毒药摧残,持续咳嗽半月之久,日渐消瘦、形销骨立!最后油尽灯枯、惨死榻上!入殓那日,九个月大的皇皇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看着就让人心碎!”
“臣妾亲眼目睹全程,心知是客氏蓄意谋害,可彼时她权势滔天,臣妾一介弱妃,根本无力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家稚子枉死,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事后所有罪责,全被推脱为皇子体弱、先天不足,草草结案!”
跪在后方的袁贵妃、田贵妃也纷纷垂泪哽咽,满脸凄楚悲愤。她们当年皆是奉懿安皇后娘娘旨意,轮流入宫值守、照料先帝年幼皇嗣,全程亲眼见证客氏的种种滔天恶行,心中积怨数年,早已痛彻心扉。
朱由检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刺骨,仿若坠入万年冰窖,浑身气血翻涌不止。
他登基以来,始终以为先帝六位子嗣接连夭折,皆是古时医疗匮乏、孩童体弱的寻常宿命。他也一直以为,自己登基一年有余,后宫无有子嗣、昔日王府胎息夭折,皆是机缘不巧、操劳过度所致。
直到今日他才彻底知晓,所有的巧合,全是人为的阴谋!所有的夭折,全是蓄意的谋害!
一个区区乳母,靠着先帝的宠信,竟猖狂至此!暗中屠戮皇家血脉,断绝先帝子嗣,妄图篡改皇权传承、操控大明江山!这般狼子野心、滔天恶行,简直亘古未有、丧心病狂!
朱由检心中涌上无尽的讽刺与悔恨,当初他肃清阉党、整顿朝局,念及客氏终究是先帝乳母,有抚育之恩,心存一丝仁念,仅仅将她驱逐出宫、抄没家产,未曾追究她的死罪。
如今想来,自己当初的仁慈,简直愚蠢至极!是对枉死皇嗣的辜负,是对深宫冤魂的亏欠!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诸位妃嫔压抑低沉、断断续续的哭声回荡不绝,悲凉又凄苦。
良久,朱由检压下胸腔翻涌的滔天怒火与悔恨,沉重的脚步缓缓挪动,弯腰伸手,温柔扶起泪流满面的周皇后。
他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痛哭、满心委屈的四位妃嫔,眼底怒意褪去,只剩满心愧疚与坚定,沙哑的嗓音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从前先帝昏聩,被奸佞妇人蒙蔽双眼,任由客氏祸乱深宫、残害皇嗣,让你们一众姐妹常年活在恐惧之中,背负委屈、隐忍数年,受尽万般苦楚。是朕醒悟太晚,是朕来迟了。”
“你们尽管放心!今日朕知晓所有冤屈,便绝不会再姑息养奸!此案朕必定亲自督办,彻查到底、连根拔起!”
“但凡参与谋害皇嗣、依附客氏、为虎作伥之人,无论身份高低、有无靠山,无论潜藏深宫还是隐匿朝野,朕绝不姑息!”
“害朕孩儿、断朱家血脉、乱大明根基者,朕定要他们血债血偿、万死难辞!朕必定为所有枉死的皇儿皇女、为受尽委屈的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陛下!”
一众妃嫔听闻此言,积压数年的恐惧、委屈、绝望尽数爆发,齐刷刷深深跪倒在地,放声恸哭。
凄厉又释然的哭声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坤宁宫中,饱含数年隐忍的辛酸,亦藏着终于等来明君、得以沉冤昭雪的无尽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