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客氏携契探魏阉,藏祸心暗定毒计
“再或者,干脆连东厂提督一并外放出去?”
魏忠贤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淬了寒毒的刀刃刮过大堂。底下站着的十余位东厂档头、掌班迎着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个个脊背发僵,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众人还在私下盘算,趁着宫中人事调整,谋个地方上的税监、矿监差事,捞几年银子便算功成身退。可这话被魏忠贤轻飘飘点破,没人敢承认半分。底层的小太监或许会为个差事争得头破血流,可在东厂熬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懂,越是风口浪尖,越要藏住心思,敢在魏公公面前露了贪念,便是自寻死路。
“怎么都不说话了?方才在廊下议论的时候,不是嗓门挺大的?”魏忠贤指尖叩着太师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敲得众人心头直跳。
站在左首的一名掌班硬着头皮躬身道:“义父明鉴,孩儿们绝无半分私心,一切全凭义父安排。”
“安排?”魏忠贤嗤笑一声,抬眼扫向他,“咱家看你心里早有安排了吧?南京织造监的肥差,你托人递了多少银子,要不要咱家给你数数?”
那掌班“噗通”跪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义父饶命!孩儿一时糊涂!孩儿再也不敢了!”
魏忠贤面无表情,抬了抬手:“拖下去,去皇陵守陵吧。咱家念你跟了这些年,留你一条性命。”
两名番子立刻上前,捂着他的嘴拖了出去。大堂里更静了,众人垂着头,连心跳都刻意放轻,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魏忠贤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氤氲了他的神色。田尔耕上前一步,躬身沉声道:“义父息怒。底下人不懂事,孩儿回头便严加整饬,绝不让他们再乱了分寸。宫里些许人事变动,动摇不了咱们的根基。”
其余众人也纷纷躬身附和,句句不离忠心,字字皆是恭顺。
就在此时,一名番子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禀道:“启禀厂公,奉圣夫人到了。”
魏忠贤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客氏深居简出才是稳妥,突然造访东厂,必然是有要紧事。他略一沉吟,开口道:“请夫人到后堂奉茶。”
不多时,客氏便走了进来。她身着暗纹织锦褙子,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看着比平日低调了许多,身后只跟着一个心腹嬷嬷。堂内众人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奉圣夫人。”
客氏微微颔首,待众人退到两侧,才走到魏忠贤面前,低声道:“魏公公,这里说话方便吗?”
魏忠贤摆了摆手,堂内众人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只留田尔耕、许显纯几员心腹守在门外。
“夫人这时候过来,可是宫里出了变故?”魏忠贤沉声问道。
客氏坐下,接过嬷嬷递来的木匣推到他面前,语气凝重:“宫里暂时还没动静,可宫外已经乱了。南边的朝臣串联了十几道折子,就等着陛下寿辰一过,便联名上奏裁东厂、削司礼监权,说咱们厂卫乱了朝纲。”
她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契书:“这是两淮的八处盐引,还有扬州、苏州的二十三间当铺,折算下来约莫三百万两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你拿去用。”
魏忠贤看着匣中的契书,眼神微动:“夫人这是何意?”
“何意?”客氏轻叹一声,“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落不着好。这些产业变现容易,又不会落人口实。你拿着打点内廷各处,再疏通宫外的官员,先把这波折子压下去。别说一个司礼监秉笔,就算掌印之位,也绝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守在门口的许显纯进来换茶,瞥见匣中的盐引契书,心头也是一震。他躬身道:“义父,有这些盐引在,咱们便有了周转的余地。两淮盐商素来仰仗咱们东厂,变现极快,绝不会留下痕迹。”
魏忠贤指尖划过最上面的盐引契纸,沉默片刻,抬眼道:“许显纯。”
“孩儿在。”
“你亲自去一趟扬州,对接盐商把这些盐引分批变现。”魏忠贤吩咐道,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银子到手后,一百万两充作东厂经费,分散存入各个票号;剩下两百万两,分批送入我私宅的暗库,走漕运的路子,不要走京城银庄。”
许显纯立刻躬身应下:“孩儿明白,定然办得滴水不漏。”说罢接过木匣,躬身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魏忠贤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夔龙,示意他随自己走到内室角落。
“你回去安排都察院的人,”魏忠贤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翻涌着阴鸷,“明日起,让咱们的人跟着朝臣一起上奏,请求裁撤东厂冗员、将刑狱之权归还三法司。折子写得越激烈越好,最好是摆出死谏的架势。”
李夔龙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义父?这……这不是自断臂膀吗?万一陛下准了……”
“准了又如何?”魏忠贤冷笑一声,“咱家就是要看看,陛下到底是只想敲打敲打咱们,还是真的要拆了东厂。”
他背着手望向窗外,语气沉沉:“这些日子陛下处处绕开东厂,很多旨意直接发往内阁,咱家都要晚一步才知道。他借着寿礼整肃百官是假,收权才是真。让言官主动请裁,正好探探他的底。”
“若陛下只是想立威,必然会驳回折子,还会安抚咱们;若陛下真想动东厂……”魏忠贤话音顿住,眼神冷了下来,“那咱们也好早做准备,不至于任人宰割。”
李夔龙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义父深谋远虑,孩儿远不及。孩儿这就去安排,保证明日一早,第一批折子就能递上去。”
魏忠贤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缓步走到窗边,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朔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他眼底的猜忌与不安,在阴沉的天光里越积越浓,像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