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大地义军溃散奔逃、局势纷乱飘摇之际,千里之外的京师已被凛冬寒风彻底笼罩。一场暗藏厂卫制衡、试探人心深浅的隐秘对局,正悄然在东厂之内拉开序幕。
崇祯元年,冬月初七。
针对锦衣卫四名千户——赵根生、周虎、钱勇、郑武的皇家实战考核,正式启动。
自子时深夜开始,魏忠贤便坐守东厂大堂岳飞神像之下,全程未曾离开半步。天光未亮,他便召集东厂所有档头、番役齐聚大堂,沉冷目光扫过众人,尖细声线裹挟着无上威压,回荡整座厅堂。
“今夜起,全员严守门禁,寸岗不离!”
“你们都记牢,此地是东厂禁地,皇城第一侦缉要害!”
堂下众人闻声齐齐拱手应答,声浪洪亮震得梁木落灰簌簌。后排一名年轻档头冻得鼻尖通红,寒风冻得鼻腔发僵,差点当场呛咳失态,只能死死低头屏息,不敢乱动分毫。
魏忠贤冷眼环视,指尖轻叩案几,冷声警示:“陛下钦定试炼,令锦衣卫赵根生潜入我东厂盗取信物。你们若连一名外卫千户都拦不住,东厂颜面彻底扫地,日后连京城市井闲人、街头野犬,都要嘲讽咱们守备无能!”
一众档头番役闻言皆面露轻佻,个个底气十足,全然不将赵根生放在眼里。
“督主放心!赵根生区区一介千户,绝无胆子擅闯东厂禁地!”
“便是锦衣卫最高指挥使到此,也得依规递帖求见,岂容他放肆乱来!”
理刑官孙云鹤跨步出列,拍胸立下军令,语气张扬跋扈:“义父尽管安心!但凡有人敢翻墙越禁、私闯衙门,孩儿定将其当场拿下!敢滋事者,尽数重创制服,绝不让其踏进一步!”
话音未落,魏忠贤眼眸骤厉,随手抓起案上青瓷茶盏狠狠砸落地面!
“哐当!”
瓷盏碎裂纷飞,瓷片尽数溅在孙云鹤脚边,吓得他瞬间僵在原地,气焰瞬间全无。
“放肆!”魏忠贤厉声怒斥,“赵根生身负圣命,是陛下亲自考核之人!你敢重伤其性命?他若有半点差池,咱家拿你抵命,让你为他陪葬!”
他起身肃立,立下铁律:“全员听清规矩!拦截设防、皮肉惩戒皆可,断骨轻伤无妨!唯独严禁下死手、伤性命!”
“谁若胆大妄为、失手害了圣考之人,咱家定剥其皮、抄其家,将尸身弃入护城河冻成冰尸,永世不得超生!”
满堂众人瞬间噤若寒蝉,齐齐躬身领命。
孙云鹤缩着脖子连连赔罪:“孩儿知错!嘴上无度狂妄失言!定然严守分寸,只拦不杀、只伤不命,绝不敢违逆规矩!”
训话结束,一众档头即刻散去排布防务。顷刻之间,东厂全域进入最高戒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墙头屋顶、回廊死角、巷道院门尽数布满番役。
就连后院杂房、茅厕周边、围墙墙根都专人死守,地下鼠洞尽数封死。有老番子私下调侃,今日守备严密到极致,别说活人潜入,就算一只飞鸟、一只耗子想闯进来,都得层层盘查,绝无半分空隙。
时光流转,冬日短昼转瞬即逝。旭日东升、日至中天、夕阳西垂,整整一日过去,东厂内外风平浪静,别说赵根生的人影,连半点可疑动静都未曾出现。
整日站在风口值守的番役,早已被隆冬寒风冻得苦不堪言。恰逢明末小冰河极寒天气,北风刺骨、气温酷寒,寒风灌入口鼻,呼吸之间霜气浸肺,鼻毛结霜、睫毛凝冰,一呼一吸皆是彻骨寒凉,滋味难熬至极。
孙云鹤守得百无聊赖,踱步到大门岗亭,看着一众冻得瑟瑟发抖的手下,随口问道:“可有异常?”
值守番役一边跺脚搓手,一边低声吐槽。
“大人,压根没人影!依小的看,赵千户绝不敢白日硬闯!”
“陛下给了三日时限,他定然要等深夜天黑、守备松懈,才敢偷偷摸进来!白日闯东厂,纯属自讨苦吃!”
众人纷纷附和,个个冻得鼻尖通红、手脚僵硬。街头往来百姓远远望见一众东厂番子立在风口挨冻,冻得眉眼发青、身姿僵硬,纷纷投来戏谑目光。
一个梳羊角辫的稚子指着番子,天真出声:“娘亲你看,那些叔叔站在那里,像冻住的冰人!”
孩童无心笑语,听得一众番子又羞又气,却不敢当众发作。
一名年轻番子忍无可忍,冻得说话都打颤,凑到孙云鹤身前愤愤请示:“大人!这些百姓肆意取笑官差,太过放肆!要不属下上前教训一番?那小丫头再敢乱笑,属下便抢了她糖葫芦惩戒一番!”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骤然从台阶飞掠而下,一脚将这名嘴欠番子狠狠踹翻在地!
“噗通!”
番子结结实实摔在雪地之中,满嘴冰雪碎渣,牙齿险些硌裂,狼狈不堪。街边百姓吓得惊呼四散,摊贩慌忙收摊逃窜,整条街道瞬间空空荡荡。
倒地番子抬头一看,见是魏忠贤立在台阶之上,瞬间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跪地求饶:“厂公饶命!小的一时嘴碎胡言,再也不敢惊扰百姓、肆意妄为了!”
魏忠贤身披玄色厚重大氅,面色冰冷,方才众人的牢骚妄语,他尽数听在耳中。
他懒得理会跪地小兵,转头怒瞪孙云鹤,厉声训斥:“新朝初立,陛下励精图治,最恨厂卫仗势欺人、惊扰市井良善!”
“手下值守懈怠、心思浮躁,还敢寻衅百姓!再敢滋生事端、欺压小民,咱家绝不姑息,一概重罚严惩!”
训罢,魏忠贤拂袖转身,大氅扫过阶前积雪,带起细碎雪沫,径直返回大堂。
孙云鹤又惧又怒,当即一把将闯祸番子按进雪地,挥拳狠狠惩戒。
“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满嘴胡言连累众人!今日定让你长记性!”
雪地之中,求饶哀嚎声此起彼伏,响彻门前街巷。
大堂之内,魏忠贤端坐太师椅,端起热茶缓缓抿饮,听着外头的惩戒动静,神色渐归平静,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城府算计。
千里之外的陕西乱局,他早已洞悉通透。
所谓义军作乱、流寇四起,从来不是简单的祸乱地方,而是新帝一手布下的帝王大局。陛下借义军之手,清剿陕北盘踞百年的劣绅豪强、地方士族,打散固化的地方利益圈层,借万民怨气清算积弊,将散落的土地、民心、地方权柄,尽数收归朝廷掌控。
这一盘棋,看似天下动荡,实则是为大明中兴铺路。
新帝心志坚定,意在扫尽沉疴、重塑朝纲、稳固皇权,做一代中兴圣主。
想通其中关节,魏忠贤眼底掠过一抹狠厉寒光。
圣心所向,便是东厂所向!但凡敢阻碍帝王大业、敢挡大明前路的勋贵、士族、贪官、豪强,无需陛下开口,他东厂先行出手,尽数肃清、绝不留情!
哪怕抽筋扒皮、背负骂名,他也愿做帝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为新朝盛世扫清一切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