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并不知道殿外周虎跟郑武闹的那点别扭,他正靠在龙椅上,翻着朱纯臣递上来的官员名单琢磨着。
王承恩躬着身子在旁边研墨,抬眼瞅了瞅朱纯臣通红的眼圈,捂着嘴偷乐:“国公爷这两宿怕是没合眼吧?您看这眼圈红的,跟御马监那只红眼兔子似的。方才进来的时候,都差点绊着门槛子。”
朱纯臣老脸一红,捋了捋沾着墨渍的袖子,尴尬地咳了一声:“让王公公见笑了。臣想着陛下正缺人手,就赶着把这些在野官员的履历挨个捋了一遍,挑了些实打实能干事的,不敢耽误陛下的事。”
“有心了。”朱由检指尖划过纸面,笑着点头,“成国公办事,朕向来放心。”
这份名单上列的全是丁忧、罢黜或辞官的在野官员,每人的政绩、口碑都标了小字,密密麻麻的,全是朱纯臣挑灯夜战两宿整理出来的。
他翻着翻着,指尖突然在“袁崇焕”三个字上顿住了,轻轻敲了敲纸面,瞬间来了精神。
“袁崇焕……”朱由检念叨了一句,抬眼看向朱纯臣,“这个人,朕知道。”
朱纯臣连忙躬身回话:“陛下圣明。袁大人此前在辽东任职,宁远大捷便是他主导的,守城御敌是一把好手。只是性子执拗了些,先前被阉党排挤辞了官。臣以为如今辽东吃紧,正好起复他去山海关外坐镇,定能挡住后金的步子。”
“他那点性子,朕清楚。”朱由检嗤笑一声,指尖点着名单,“说好听点是刚直,说难听点就是刚愎自用,眼里揉不得沙子。但论守城本事,边将里确实没几个比得上他。宁远大捷是实打实的对后金首胜,这份本事没得挑。”
王承恩在旁边搭话:“可不是嘛,老奴也听说过,当年努尔哈赤带大军围宁远,打了好几天没打下来,还被红夷大炮炸伤了,最后灰溜溜撤兵。袁大人是真有本事,就是脾气太轴,容易得罪人。”
朱由检没接话,转头冲魏忠贤吩咐:“传旨,令袁崇焕即刻复出任辽东总督,全权负责关外防务。”
“告诉他,他那套五年平辽的说法,朕心里有数,就不用进京面圣卖弄了。山海关外军务朕给他便宜行事之权,粮饷军械优先供着,但有一条——”他语气顿了顿,神色郑重几分,“不许他踏足东江镇半步,毛文龙的人他一个都不许动,敢私下动一根手指头,朕唯他是问。”
“再让王之臣退回山海关,协防后勤粮草,给袁崇焕打打下手。俩人别凑一块内斗,谁先挑事,朕就撤谁的职。”
“臣遵旨。”魏忠贤躬身应下,提笔唰唰写旨。
朱纯臣见头一个推荐的人就被采纳,心里美滋滋的,嘴角都压不住。两宿没白熬,总算没白费功夫。
朱由检接着往下翻,没翻两页眼睛又是一亮——王徵。
前直隶广平府推官,如今丁忧在家。这人官职不高,却是实打实的技术大牛,丁忧期间写出《新制诸器图说》《远西奇器图说录》,全是工科干货,连徐光启都夸他是“北方格物第一奇才”。
大明末年号称“南徐北王”,南徐是徐光启,北王就是这位王徵,造火器、修水车、制农具样样精通,正是眼下最缺的人才。
朱纯臣在旁边躬身介绍:“陛下,此人精通器械制造、西学格物,尤擅改良军器、修缮河道。臣以为可调入工部,补右侍郎的缺,专管军器制造、河道修缮诸事,定能有所建树。如今工部正缺懂实务的官儿,他去了正好能顶上。”
朱由检听完,慢悠悠把名单放在案上,看着朱纯臣,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纯臣啊,格局小了哇!”
朱纯臣一脸懵,抬头眨了眨眼,胡子都跟着抖了抖:“陛下何出此言?臣……臣哪里考虑不周?还请陛下明示。”
他心里直犯嘀咕,从七品推官直接升正三品右侍郎,连升五级都算破格提拔了,陛下还嫌低?不能吧?
王承恩也愣了一下,手里的墨锭差点掉砚台里,小声嘀咕:“右侍郎还小啊?这连跳五级了都……”
朱由检伸手在名单上王徵的名字上敲了几下,语气笃定得很:
“一个工部右侍郎,哪配得上王徵的才华!他那本事,光是改良火器、修造漕船,一年就能给朝廷省几十万两银子,右侍郎太屈才了。”
“依朕看,若不是现任工部尚书吴淳夫平日里当差还算稳妥,没什么大过错,朕都想让王徵直接接了工部尚书的位置!”
说完,在朱纯臣一脸惊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目光中,他转头看向魏忠贤,语气干脆:
“魏大伴,拟旨!”
“着王徵即刻赴京就任,任工部左侍郎,加封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
啥玩意儿?
朱纯臣当场就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有种被五雷轰顶的感觉,连忙上前一步,差点绊到自己的袍子,躬身急声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妥啊!”
“王徵此前不过是七品推官,骤然提拔到左侍郎已是天大的破格,再加封大学士入阁,实在太过仓促,毫无资历可言,满朝文武定然不服!到时候言官们的折子,能把乾清宫的门槛给堆平了!”
一直在旁侍立当背景板的温体仁闻言也脸色大变,连忙出列撩袍跪下,语气急切:
“陛下,臣和成国公看法一致!工部尚书吴淳夫尚且未入阁,让一个新任左侍郎先入阁拜相,将吴尚书置于何地?百官心中定然不服,于朝纲礼制也不合啊!还请陛下三思!”
朱由检愣了愣,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也觉得有点道理。
吴淳夫作为工部尚书都没入阁,让王徵一个侍郎先入阁,确实有点打人家脸,平白生出朝堂矛盾,反而耽误事。
不过这事也好办。
他冲二人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既然如此,那朕就听你们的。建极殿大学士的头衔,先替他存在朕这儿,就当存了笔年俸,等过段时间时机合适了,再给他补上。”
“工部左侍郎和太子太傅,就按刚才说的来,半点不能少。等他到了京,让他直接去军器监上任,先把燧发枪和迫击炮的改良给朕搞起来。”
朱纯臣和温体仁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连忙躬身应下:“臣遵旨。陛下圣明。”
温体仁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嘀咕,陛下这提拔人的胆子也太大了,差点就让个七品官直接入阁,这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都得炸锅。
暖阁里银丝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朱由检拿起名单又慢悠悠翻了起来,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嘴角带着笑意。
有周虎掌锦衣卫镇住京师,有袁崇焕守辽东稳住边防,有王徵抓器械提升军备,再加上底下一帮各司其职的能臣干将,后面的局,就好摆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