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京师过得格外平静。倒是前阵子锦衣卫四处考校、连番折腾勋贵与军营的动静,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头号谈资。尤其是东厂吃瘪、乖乖交出信物的事,街头巷尾说起来就忍不住叫好,连说书先生都编了段《锦衣卫智闯东厂》,茶馆里天天座无虚席,茶钱都涨了两文。
周虎上任指挥使后雷厉风行整肃治安,连街头摸钱包的小贼都少了大半,百姓们更是交口称赞,都说这新任指挥使是个干实事的。
一晃就到了十一月十四,正是崇祯帝朱由检的万寿圣节。
天还没亮,皇宫里就忙活开了,红绸灯笼挂满宫道,皇极殿内外装点得喜气洋洋。朝贺地点特意移到了殿内,省得百官冻得搓手跺脚,连礼都行不端正。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好长队,在礼部官员指引下挨个上前献寿礼,外地官员没法进京的,也早托人把礼送了来。南极仙翁玉雕、百年老山参、名家字画、和田玉如意花样百出,光唱礼官唱名就唱得口干舌燥,寿礼这一个环节,磨磨蹭蹭耗了整整一个时辰。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挂着标准的客套笑容,脸都快笑僵了,心里早就不耐烦。
王承恩站在御座旁,瞅着陛下嘴角都快挂不住了,偷偷抿嘴乐,凑过去小声道:“皇爷再撑撑,还差最后十几个官员就完了。您看李尚书献的那尊玉雕,看着个头大,实则玉质松散,折成银子还不够造十发迫击炮弹,纯是中看不中用。”
朱由检眼皮子都没抬,小声吐槽:“这些玩意儿能当军饷还是能造火器?还不如直接折成银子实在。回头让内监府登记一下,没用的都存内库,哪天缺钱了再兑出去。”
“陛下,张巡抚献百年老山参两支,祝陛下寿比南山!”唱礼官又喊了一声。
王承恩憋着笑补刀:“这参看着须子挺长,指不定是萝卜根粘的,往年就有官员干过这事。”
朱由检嘴角抽了抽,差点笑出声,赶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去。
就在他以为流程终于要走完、准备宣布散朝的时候,魏忠贤轻手轻脚从侧门溜进来,弓着腰凑到他身边,压着嗓子小声道:“皇爷,秦老夫人到了,就在殿外候着。”
“谁?”朱由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都顿住了。
魏忠贤连忙压低声音解释:“是秦良玉,秦老夫人!奉旨从四川石砫进京,赶了一路,正好今日到了宫门,说赶上陛下万寿节,正好进宫拜寿。”
朱由检噌的一下就从龙椅上弹了起来,伸手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快!快请进来!外面天寒地冻的,别让她在外面冻着!让内侍多搬个炭盆过来!”
魏忠贤很少见他这般失态,哪里敢耽搁,捂着衣领一溜小跑出了皇极殿,差点跟门口的小太监撞个满怀。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铁甲碰撞的叮咣声,节奏沉稳有力,一步步踏在金砖上格外有分量,跟文官走路轻飘飘的动静截然不同。
百官纷纷侧目,伸长了脖子往殿门口看,心里都犯嘀咕:谁啊,穿甲上殿?不要命了?
就见魏忠贤引着一位老妪走了进来。
正是秦良玉!
此时的她虽已年过五十,满头长发黑白相间,鬓边沾着几分路途风霜,可精神矍铄得很,一双眸子锐利明亮,半点不显浑浊,扫过殿中时自带一股沙场锐气。她一身玄铁熟甲擦得锃亮,肩甲、护臂上还带着浅浅的磨痕,一看就是常年披挂上阵的旧甲,绝非摆样子的仪仗甲。腰间悬着一柄制式佩剑,剑穗都磨得起了毛,步履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全然不似寻常老妇。
走到殿中正中,她停下脚步,像其他武将一般撩甲躬身,双手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沙场淬出来的刚劲:
“臣秦良玉,拜见陛下!”
“祝陛下万寿无疆,愿大明国泰民安!”
朱由检直接从御阶上快步走下来,伸手稳稳扶住秦良玉的胳膊,脸上笑意真切得很,半点没有帝王架子:
“秦老夫人快快请起!”
“朕盼你进京已有多日,竟不想你会在今日赶到,当真是双喜临门!”
说着他抬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内侍,眉头一挑:“愣着干什么!快给秦老夫人看座!搬那张檀木的,结实点!秦老夫人披着重甲,别把椅子压散了!”
四名内侍连忙应声,吭哧吭哧抬来一把厚重的实木檀木椅,稳稳放在殿中偏左的位置。
秦良玉也不矫情,谢恩后坦然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真正是坐如钟。那稍显单薄的脊背,哪怕裹着重甲坐着,也透着股宁折不弯的挺拔劲儿,比殿里不少弯腰驼背的文官都端正得多。
百官看着这一幕,当场就炸了锅,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跟蚊子叫似的。
“这就是秦良玉?听说她带着白杆兵平奢安之乱,杀得贼寇闻风丧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这眼神扫过来,我都有点发怵。”
“一介女流能当上总兵,本事是真有,可穿甲上殿也太不合礼制了吧?再说陛下居然亲自下御阶去扶,这礼遇也太重了……”
“你懂什么!人家手里有兵有战功,四川那边离了她镇着,指不定又要乱。陛下看重她也是应该的,你有本事你也去平叛啊?”
“话是这么说,可让她进京做什么?总不能让她管京营吧?五军营那边张维贤还在呢……”
有个老御史皱着眉刚想上前说两句“不合礼制”,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拉住,冲他使了个眼色:“别去触霉头,陛下正高兴呢,你现在上去说这个,不是找骂吗?没看见陛下都亲自扶人了?”
老御史犹豫了一下,瞅了瞅御阶下笑容满面的朱由检,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缩回去不吭声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零零散散飘进朱由检耳朵里,他也不在意,笑着看向秦良玉,见她脸上还带着风尘之色,温声道:“一路奔波辛苦了。赶了这么远的路,本想让你先歇两天再议事,没想到你赶在今日来了。”
秦良玉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沉稳:“臣接了圣旨便即刻动身,不敢耽搁。赶上陛下万寿节,是臣的荣幸。”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臣麾下白杆兵精锐三千,随后便会抵达京师,听候陛下调遣。臣先行一步进京,就是想先听陛下吩咐。”
朱由检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越发满意。
议论声压得很低,飘进朱由检耳朵里,他也不在意,笑着看向秦良玉,等着她缓口气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