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定没片刻,秦良玉也不绕弯子,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抬头看向朱由检朗声问道:
“不知陛下召臣千里入京,可是有军务差遣?尽管吩咐便是,白杆兵上下,皆听陛下调遣,绝无半分推诿。”
她性子素来干脆,沙场征战多年最烦虚礼,一路进京也猜到多半是辽东或陕西剿匪要用兵,索性开门见山。
朱由检也不跟她客套,指尖轻叩着御案坦然笑道:
“秦夫人快人快语,朕也就直说了。朕有意将白杆兵整体并入五军营,单独编为五军营左军,保留白杆兵旧制,仍由你麾下旧部统领,旁人插不上手。”
“至于秦夫人你,便出任五军营副总兵,协助英国公张维贤掌理五军营操练与京师防务。”
“另外朕听闻你的两个外甥马祥麟、张凤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便让他们出任左军左右参将,至于谁主谁副,全看秦夫人你的意思,朕不干涉。”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百官倒不是否认白杆兵的战绩——奢安之乱里白杆兵的悍勇,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川中贼寇听见名号都望风而逃。可直接把一支土司地方兵编入京营核心的五军营,还让秦良玉一个女将当副总兵,实在是大明开国头一遭,不少老臣脸都皱成了包子。
底下瞬间嗡嗡起来,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不妥啊,土司兵入五军营,祖宗规制都乱了……”
“一介女流当京营副总兵,传出去九边武将都得笑话咱们大明没人了……”
“小声点,没看见陛下那脸色吗?摆明了早定好的,说也白说。”
温体仁当即便整了整官袍,拱手出列。他早就打好了腹稿,准备从“祖制”“礼制”“军心”三个角度劝谏,连奏疏都在袖子里揣着,刚开口喊了一声:“陛下,臣以为……”
话还没说完,就被朱由检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
“朕意已决,你们可以有意见,但——”
“最好把你们的意见憋回去!”
温体仁到了嘴边的长篇大论硬生生憋了回去,老脸瞬间憋得通红,跟被人掐了脖子的公鸡似的。他在内阁混了这么多年,最会见风使舵,眼看陛下态度坚决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哪能硬撞枪口。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刚才准备好的反对说辞瞬间全删了,硬生生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他躬身一笑,语气顺得跟抹了油似的:
“陛下,臣是想说……白杆兵能征善战,这是毋庸置疑的,编入五军营乃是如虎添翼。”
“只是如今白杆兵满打满算也就三千精锐,编入五军营后人数还是少了些,撑不起左军的架子,遇上大阵仗顶不住。”
“臣的意思是,能否让秦副总兵派心腹之人回川,再招募些兵源?不用太多,两万人足矣,也好充实五军营战力,拱卫京师。”
朱由检:??
他愣了一下,刚抬起来准备拍桌子的手都僵在了半空,随即眼睛就亮了,心里暗道这老货也太上道了,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掰扯。
原本还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神,瞬间就换成了赞许,他忍不住冲温体仁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都缓和了不少:
“温爱卿深得朕心呐!”
“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朕就让兵部下文,四川各府县全力配合秦夫人征兵,谁敢推诿,直接革职查办。”
说完他转头看向秦良玉,笑着问:“秦夫人以为如何?”
秦良玉都看愣了。
倒不是幸福来得太突然,是堂堂内阁大学士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看着还像是要据理力争、死谏朝堂的架势,转脸就顺着陛下的话往上加码,这熟练度,比她家乡戏班子里变脸的戏子还溜。她征战沙场十几年,见惯了敌阵变阵,却没见过文臣变得这么快,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听到朱由检问话,她才回过神,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拱手道:
“臣替石砫百姓谢陛下隆恩。只是实不相瞒,石砫一地人口有限,青壮就那么些,连年平叛已经耗了不少,想一下子召出两万兵丁,实在有些不现实。”
“秦夫人误会了!”朱由检摆了摆手,笑着解释,“这些兵丁不必局限于石砫一地。”
“朕给你圣旨和天子剑,整个四川都是你的征兵范围!凡自愿入伍者,安家银二两,入伍当日就发;月银七钱,按月发放绝不拖欠,比九边兵饷还高一成。”
“若是上了战场,伤残皆按大明军律加倍抚恤;战死者,除了足额抚恤银之外,朕还会在五军营外建白杆祠,所有战死将士皆入祠供奉,世代受人祭拜,香火不绝。”
秦良玉闻言,那双素来锐利的虎目瞬间就红了。她带兵这么多年,最亏欠的就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好多人死了连块牌位都留不下,如今陛下连身后事都考虑得这么周全,心里哪能不感动。
她当即撩甲跪倒,铁甲叮咣作响,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都带着几分颤:
“臣,替白杆兵的所有弟兄,谢陛下隆恩!”
“今日回去,臣便让外甥即刻启程回川招募兵源,以百日为限,必为陛下召满两万白杆兵!若有差池,臣甘愿领罪!”
她刚起身扶着甲站定,就见旁边站班的卢象升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委屈,瓮声瓮气地说:
“皇上,白杆兵都建专属祠堂了,神机营还没建呢……”
那模样跟个没分到糖的半大孩子似的,跟平日里严肃冷峻、治军严苛的卢管操判若两人。
殿上百官都看傻了,有人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憋住。谁能想到平日里连笑都很少的卢象升,居然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种话,跟争宠似的。
朱由检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当即大手一挥,笑得肩膀都抖:
“那就建!不止神机营要建,三千营、五军营,一个都不能少!”
“九边各军、各地卫所,但凡战死将士,都按规制建忠勇祠,世代供奉,让后人都记得他们是为大明死的!”
说到这儿,他扫了一眼底下的礼部、工部、户部三位尚书,语气郑重下来:
“礼部立刻拿出章程规制,统一制式,半个月内定稿。交由工部核算物料工价,年后化了冻就开工,各地同时动工。户部不得推诿,所需银钱必须一文不差拨付到位,谁敢克扣军饷、祠堂银两,朕就撤谁的职,抄谁的家!”
礼部尚书孟绍虞连忙躬身应下,建祠堂而已,按规制来就行,不是难事,还能刷政绩。
工部尚书吴淳夫也笑着应诺,眉眼都舒展开了——有活干就有进项,心里美滋滋的,算盘都在心里扒拉响了。
只有户部尚书郭允厚,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嘴角抽了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嘴唇动了动,刚想喊“国库没钱”,抬头就撞上朱由检的目光,又想起刚才温体仁被瞪的样子,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心里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