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礼部、工部两位尚书痛痛快快躬身应下,站在班列里的郭允厚脸憋得更紫了。他咬了咬牙,想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跨出一步,哭丧着脸躬身道:
“陛下,臣……臣有话说。”
朱由检挑了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郭尚书有话直说。这吞吞吐吐的,可是户部有难处?”
“难处可太大了!”郭允厚叹了口气,声音都透着股穷酸气,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陛下,国库里没钱了啊,真见底了!”
“上个月孙传庭大人率军去陕西剿匪,粮饷、军械、药材耗了一百多万两;九边十三镇的冬饷刚发完,又是好大一笔窟窿;还有漕运修缮、顺天府赈灾、国子监修校舍,处处都要填银子。”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腰,苦着脸道:“太仓库房臣让人扫了三遍,扫出来的碎银子都不够凑一顿酒钱,耗子进去转三圈都得含泪搬家,嫌太饿。这又要建各处忠勇祠,南北直隶加九边那么多地方,算下来得几十万两打底,户部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臣这户部尚书,说出去是管天下钱粮的,实则跟叫花子头似的,天天拆东墙补西墙,各衙门天天堵着户部衙门要银子,臣都快躲去顺天府衙门口要饭了。”
旁边站着的温体仁低着头,肩膀微微抖,憋笑憋得辛苦。他跟郭允厚同朝为官多年,还是头回见他把穷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连耗子搬家都扯出来了。
朱由检闻言,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上次孙传庭去陕西剿匪,就是自己从内帑掏了二十万两补的缺口,户部到现在都没还上。这才过去个把月,又要见底了?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魏忠贤,开口问道:“魏大伴,朕的内帑,现在还有多少银子?你仔细算算,别漏了账。”
魏忠贤闻言精神一振,立马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账本,封皮都磨得起毛了,翻到夹着红纸条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就念了起来:
“启禀皇爷,先前查抄阉党家产、追缴勋贵罚金,共入账白银两千万两。”
“神机营招募新兵、补充火器军械、修缮营房,前期拨付二百万两。”
“后借给户部八十万两补足九边冬饷,又借给户部二十万两用以陕西剿匪之用。”
“今日筹办万寿圣节,宫内采买、赏赐杂项,共花费白银两万两。”
“今儿宫内太监、宫女进献的寿礼,折实白银一百六十五万三千两。”
他说着说着,嗓门不知不觉就大了起来,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跟报喜似的,王承恩在旁边偷偷扯了两下他的袖子,他都没察觉,越说越洪亮:
“扣去各项开销,现结余白银一千八百六十三万三千两!”
他声音洪亮,殿上离得近的官员听得清清楚楚,连后排的都隐约听见了“一千八百万”几个字,纷纷抬头看过来。
户部尚书郭允厚站得最近,那数字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他那张本来就发苦的老脸瞬间就绿了,跟苦胆泡过似的,眼睛都直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合着国库空得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皇帝私库里居然存着一千八百多万两?这也太离谱了!
他还在这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穷,人家皇帝私房钱比国库还多好几倍,这叫什么事儿啊!
郭允厚张了张嘴,刚想顺坡下驴说“陛下既然内帑充裕,不如直接拨付”,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朱由检反手一巴掌,“啪”地抽在了魏忠贤肩膀上,动静脆生生的。
“老狗,不知道财不露白么?!喊那么大声干什么,生怕全朝文武都知道朕有银子是吧?回头个个都来找朕哭穷借钱,你替朕还?”
魏忠贤挨了一下,立马缩着脖子讪讪告罪,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肩膀耷拉着脑袋,再不敢吱声了,那小账本也赶紧揣回怀里,塞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抢了去。
王承恩别过脸,憋着笑肩膀直抖,心里暗道这老东西就是得意忘形,挨一巴掌才老实。
朱由检清了清嗓子,这才转过头,看着脸绿得发亮的郭允厚,语气带着几分“勉为其难”:
“既然户部又揭不开锅了,那朕也不能坐视不理。忠勇祠是正事,不能耽误。”
“这样,朕再借你五十万两,先把祠堂的启动银子拨付下去,别耽误了年后开工。各地物料先动官仓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掰着手指头算:“不过,要记得还哦——你之前已经欠了朕一百万两了,加上这五十万,总共一百五十万两。等开春夏税收上来,可得优先还给朕,不然朕的内帑也扛不住这么左借右借的。”
郭允厚哪敢说不,连忙躬身谢恩,腰弯得快贴膝盖了:“臣替户部、替天下将士谢陛下接济!臣记下了,开春夏税一入库,定然优先归还内帑,绝不敢拖欠!”
他嘴上说得郑重,心里却嘀咕开了:合着陛下私库比国库还富,这叫什么事儿。以后再缺钱,就找陛下哭穷借银子,总比跟百官募捐、跟地方催税容易多了。大不了多欠点,反正陛下有一千八百万两呢,不差这点。
殿上其他官员也都各怀心思,有人羡慕皇帝私库充盈,有人暗自盘算以后申请差事经费能不能走内帑的路子,还有人低头琢磨着自家家底,跟陛下一比简直不够看。暖烘烘的皇极殿里,一时间竟安静了几分,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炭火噼啪作响,朱由检靠回龙椅上,看着底下的群臣,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银子在手,人才就位,边军、京营、器械、民生都有了着落,这盘困局,总算能慢慢落子盘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