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允厚躬身谢完恩,直起腰来心里就开始打鼓,扒着手指头一算,瞬间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心里狂奔。
一百五十万两!
把户部衙门连房带瓦打包卖了,都特么不值这个数啊!
他站在班列里越想越揪心,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官袍领口都洇湿了一片,满肚子委屈直往上涌。这户部尚书看着风光,管着天下钱粮,实则就是个天天填窟窿的苦差事。各衙门伸手要银子的时候个个理直气壮,真到收税的时候个个推三阻四,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陛下您是不知道啊!”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都带着苦味儿,“上个月孙传庭大人剿匪要粮要饷要药材,张嘴就是一百万两;九边十三镇的冬饷催得火烧眉毛,迟一天就要闹哗变;漕运的闸口被洪水冲坏了三处,修修补补又是几十万;顺天府的灾民等着赈济粥粮,国子监塌了两间讲堂要修,连太医院采买药材都来找户部要银子!天天一睁眼就是一堆要钱的折子,堆得比臣还高!”
今秋陕西、山西多地大旱,地里的禾苗枯得能点火,州县递上来的灾情折子快把户部案头埋了,明年的夏粮鬼知道能不能收上来三成。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快啃不上了,拿什么交税?没有税银,自己拿什么还账?
收商税?
淦!
自己要是敢提加收江南商税,估计那帮盐商茶商连带江南士绅能连夜派人把自家祖坟刨了。不,刨了都不解气,得炸了!还得把骨头渣子筛三遍,看看有没有陪葬银子。前两年有个御史刚上折子提了半句商税,第二天家门口就被扔了死老鼠,没过仨月就被找了个由头贬去了贵州。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犯不上碰这颗雷。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户部尚书当得憋屈,上要应付皇帝,下要应付百官,地方上还天天喊穷,他牙一咬心一横,“噗通”一声又结结实实跪倒在地,满脸辛酸泪,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何至于此啊!”
“这天下都是您的,说到底,就连户部也是您的……左口袋进右口袋的事,何必算这么清楚呢?”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差点被他气笑了,抬手打断他后面的话,笑吟吟地说道:
“郭爱卿这话说的没毛病!天下都是朕的,这话没错。”
“不过朕有句话得跟你说清楚!”
“虽然你的就是朕的,但朕的还是朕的!”
“所以,你借了内帑的银子,是一定要还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君臣。”
郭允厚直接傻了,跪在地上仰着脸,半天没回过神,心里的委屈更盛了。
哪有这么强词夺理的皇帝?合着天下都是您的,怎么内帑的银子就分得这么清?真要论起来,内帑的银子不也是从天下百姓身上来的?这不是摆明了让户部当冤大头吗!
他绞尽脑汁地想辙,五十万两对于遍地建忠勇祠来说,实在无异于杯水车薪,光是九边那十几个军镇,这点银子连买石料的钱都不够,更别说工匠工钱、砖瓦木料、运输费用了,算下来没个百八十万两根本打不住。
旁边温体仁偷偷用脚尖狠狠碰了碰他的靴子,眼皮子使劲眨,都快眨出残影了,示意他别硬刚,先谢恩再说,回头慢慢想办法。可郭允厚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银子窟窿和满肚子委屈,哪顾得上这个,跪在地上跟个受气包似的,嘴撅得能挂油壶,压根没接收到温体仁的信号。
温体仁急得嘴角都抽抽了,心里暗骂这老东西真是个死心眼,陛下都松口借银子了,还在这儿讨价还价,真惹恼了陛下,别说银子,官都得丢。
“陛下,臣真的难啊!”郭允厚梗着脖子,索性把话全倒了出来,“您算算,开春之后,陕西赈灾要续银子,九边的春饷要发,漕运要全面疏浚,还有各地卫所的军械要换,哪一样都省不了。这一百五十万两的欠账,臣就是把户部上下所有人的俸禄全扣了,也凑不齐啊!”
殿上百官也都憋着笑,没人敢出声。谁都知道户部穷,可穷到当着满朝文武哭赖账的,郭允厚也是头一份。
底下文武百官窃窃私语,有的点头附和,觉得户部确实是个烂摊子,郭尚书也不容易;有的抿着嘴憋笑,觉得郭尚书这哭穷的架势跟市井泼皮似的,全无六部尚书的体面;还有的事不关己,低头数着金砖缝,反正银子花不到自己头上,看热闹不嫌事大。
有人心里偷偷嘀咕:换我我也不想还,一百五十万两,卖到哪年去?陛下私库一千八百万两,这点钱还不是九牛一毛?抠搜的。
朱由检看着郭允厚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也觉得有点好笑,敲了敲御案道:
“怎么?郭爱卿这是不想还?觉得朕冤枉你了?”
“臣不敢!”郭允厚连忙磕头,声音都蔫了,带着点哽咽的委屈劲儿,“臣是……臣是实在拿不出啊。明年灾情未定,漕运还要修堤坝,九边饷银也不能拖,各地王府的禄米还得按时发,处处都是窟窿。陛下就是把臣卖了,也凑不齐这么多银子啊。”
他说着还拍了拍胸脯,拍得咚咚响,语气里满是破罐子破摔的憋屈:
“臣这一身肉,加起来都不值十两银子!真要是卖了能补国库,臣二话不说就去市口蹲着!”
“臣自打接了户部尚书这差事,就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没睡过一宿整觉。天天天不亮就醒,一睁眼就想着去哪腾银子补窟窿。家里下人都裁了仨,就剩个老厨子天天做青菜豆腐,臣都半个月没见荤腥了,上朝都得揣块窝窝头垫肚子,生怕走着走着饿晕过去。”
温体仁实在听不下去了,小声扯了扯他的官袍袖子:“允厚兄,快别说了,失体统。”
郭允厚一把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道:“怕什么!臣说的都是实话!本来就穷,还不许人说了?”
王承恩站在旁边,捂着嘴差点笑出声,心里暗道郭尚书也是豁出去了,为了户部这点银子,脸都不要了。这哭穷的本事,满朝文武怕是没人能比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