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允厚跪在地上急得团团转,脑子飞速转悠,搜肠刮肚想省钱的法子,脑门上的汗吧嗒吧嗒往金砖上滴。他把能抠的银钱都扒拉了一遍:台阶减不得、砖瓦差不得、工钱扣不得,横竖算下来五十万两怎么都不够,急得嘴都起泡了。
突然,他眼前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抬头高声道:
“陛下!臣有个主意!昔年先皇天启爷在位时,三大殿重建,先皇亲自上手钻研木工活,斗拱尺寸、雕花样式样样亲自过目,工料银钱盯得极紧,硬生生省了上百万两银子!”
“能否请陛下于百忙之中……也指点一二?若是能省下些工料虚耗,这祠堂的银子说不定五十万两就够了,也省得再动内帑。”
他说得情真意切,压根没注意旁边温体仁脸色骤变,一个劲给他使眼色。
“放肆!”
郭允厚话音未落,魏忠贤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尖得刺耳,吓得殿上百官齐齐打了个哆嗦。他往前迈一大步,拂尘狠狠一甩,指着郭允厚厉声呵斥:
“此等粗鄙小事,你竟敢劳动陛下出手!朝廷养着户部、工部是做什么吃的?一群官员还不如陛下一人?我看你是穷糊涂了,连尊卑规矩都忘了!”
郭允厚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憋得额角青筋直跳。殿内鸦雀无声,谁都知道魏公公权势滔天,这一嗓子下来,郭允厚轻则罚俸,重则丢官。
底下百官窃窃私语,都道郭允厚急昏了头,哪敢让帝王碰斧凿俗物,平白触了霉头。温体仁悄悄往旁挪了半步,生怕迁怒自己。
倒是朱由检愣在原地,没功夫计较魏忠贤的失态,反倒被郭允厚的话勾出了满心疑惑。他抬手示意魏忠贤退下,无视对方错愕的神情,看向郭允厚问道:
“你方才说,皇兄重建三大殿省了上百万两?此事当真?”
郭允厚一愣,连忙磕头回话:“回陛下!千真万确!臣当年在工部任郎中,全程跟进工程。起初工部报预算七百二十万两,说楠木、金砖、漕运样样耗资巨大。结果天启爷天天泡在工地,木料、砖窑、工钱样样亲自过问,最后结账仅四百八十万两,硬生生省了二百四十万两!”
他顿了顿又道:“下面人贪墨的空子多着呢,以次充好、虚报人数、多报运费,哪样都能抠出银子。天启爷亲自盯着,谁敢伸手?自然就省了。”
朱由检又转头看向王承恩,低声问:“王大伴,皇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木工的?朕在东宫时,记得皇兄日日跟着讲官读书,没见他摆弄斧凿。”
王承恩躬身回话:“回皇爷,正是如此。天启爷在东宫时每日读书习字、练习骑射,极少碰木工活。登基后三大殿开工,才天天往工地跑,跟着工匠琢磨结构尺寸,慢慢才传出‘木匠皇帝’的说法。宫里老人都说,天启爷小时候读书极好,皇祖都夸过他记性好,绝非外头传的大字不识。”
朱由检点点头,又看向温体仁:“温爱卿,天启三年京察之后,朝堂局势如何?你仔细说说。”
温体仁连忙出列躬身:“回陛下。天启三年京察由东林党主持,他们借机大肆打压异己,大批非东林官员遭罢黜贬谪,到后来朝堂十之七八都是东林一脉,几乎成了一言堂。直到天启五年三大殿动工,魏公公奉旨督办工程,才慢慢从文官手里分出权力,朝局才算平衡了些。”
朱由检手指无意识叩着御案,心里的疑云越聚越浓。郭允厚这无心之语,反倒让他摸到了被史书掩盖的真相——皇兄学木工,哪里是单纯喜好,根本是另有深意!
之前翻宫廷旧档时,他见过三大殿重建耗银五百万两的记载,当时没在意,如今细想却处处可疑。三大殿占地八万余平,是皇权象征,如此浩大的工程五百万两如何能成?
就说脚下的金砖,每块烧造加运输成本便要八两白银;支撑大殿的楠木巨柱,从西南深山运到京师,运费便是天文数字。前朝万历修一座偏殿都耗银千万,相比之下皇兄修三大殿简直便宜得离谱。成本如此之低还能保质完工,只有一个解释:工程之中几乎无人敢贪腐。
皇兄哪里是沉迷木工不理朝政?他是怕有人借工程贪墨,才亲自下场盯着?
不,绝不止于此。若结合党争来看,天启三年东林党借京察把持朝堂,三大殿重修紧随其后,皇兄怕是借工程之名,扶持魏忠贤的阉党势力,以此制衡东林党,避免文官一家独大。
所谓沉迷木工,不过是做给朝臣看的幌子。躲在后宫钻研木器,既能让东林党放松警惕,又能名正言顺借工程分权,平衡朝局。
史书只载天启酷爱木工,却从不提他何时学、跟谁学。还有皇祖万历,为了国本之争和东林党僵持二十余年,连不上朝的手段都用了,一辈子不守规矩,临死前却偏偏严守“立长不立贤”,把皇位传给了传言中“沉迷木工、不学无术”的皇兄,而非“饱读诗书”的自己?
这根本不符合万历的性格。答案只有一个:少年时的皇兄绝非史书写的那般不堪,那些抹黑记载,多半是后来降清文人的手笔。
朱由检把疑惑死死压在心底,目光扫过殿上噤若寒蝉的百官,又落在一脸茫然的魏忠贤身上,眼神冷了几分。
他倒没想到,这位看似荒唐的皇兄,城府竟如此之深。党争平衡、权力制衡,玩得比谁都明白。可笑后世史书,竟将他写成了只会做木工的昏君。
这朝堂的水,可比他想象的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