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波刚平,殿上的气氛还带着几分微妙。郭允厚扶着酸麻的腿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后背的官袍都浸了层薄汗,正暗自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没丢官也没挨罚,就听御座上的朱由检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扯回了忠勇祠上。
“方才郭尚书说想让朕搭把手,朕琢磨了下,图样样式朕可以出,斗拱、梁架这些规制朕也能给工部定死,省得你们再花钱找老匠人设计,来回改样还耽误工期。”
郭允厚当场就愣了,抬头直勾勾看着朱由检,脑子半天没转过来弯。他方才提木工活纯是被逼急了找个台阶下,顺带着哭哭穷卖卖惨,没成想陛下非但没怪罪,居然还真答应搭把手?
站在侧边捂着脸的魏忠贤也愣了,偷偷抬眼瞄了瞄陛下,心里嘀咕:合着刚才老奴还白替陛下着急了,合着陛下真懂这个?
不光他愣,站在武官班首的孙承宗也往前迈了一步,眉头拧成个疙瘩,躬身道:
“陛下,此事万不可儿戏!忠勇祠是祭祀英烈的场所,规制自有礼部定例,马虎不得。您万金之躯,岂能费心于这等匠作小事?传出去岂不惹天下人非议?”
“孙阁老放心,朕心里有数。”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朕乃一国之君,一言九鼎。卫所是大明根基,让战死将士有个身后归处,本就是朕的分内之事。今日借着万寿节的由头,这事就定下来,不用再议。”
他说着看向孙承宗,开口问道:“兵部算清楚,我大明两京十三省,共有多少卫所、多少千户所?”
孙承宗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共计四百九十三卫,两千七百八十三个千户所。若是卫所建主祠,千户所配享,数目还得再翻几倍。”
“先建卫所一级的,千户所往后再说。”朱由检点点头,又看向工部尚书吴淳夫,“工部算一算,照着地方岳王庙的规制,建一座卫所祠堂,实打实得多少银子?别虚报,也别往少了说。”
吴淳夫一听这话,脑袋瓜子瞬间转得冒烟,手指头在袖筒里掐来掐去,嘴里念念有词:青石多少丈、青砖多少块、楠木多少根、工匠多少工,噼里啪啦算了好一阵,憋了数十秒才出列,声音都带着点颤:
“回陛下,石料、砖瓦、木料加工匠工食银,再算上运输、祭祀礼器,一座至少要白银七千两!若是四百九十三卫各建一所,统共需耗银三百四十五万一千两!”
“嘶——”
殿上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跟大冬天吸溜冷风似的。有个年轻官员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没拿住,心里暗道:三百多万两!够发大半年九边饷银了,够户部撑小一年了,陛下这手笔也太大了!
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这数也太吓人了,国库存银都没这么多,郭尚书回头又该哭了。”
“可不是嘛,刚借了五十万两,这又冒出来三百多万,户部直接跳河算了。”
朱由检的嘴角也抽了好几下,这数目比他预想的翻了快一倍,心里肉疼得不行,跟被人剜了块肉似的。可话都说出口了,再反悔岂不是当众打自己的脸?
银子和脸面哪个重要?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花这三百多万两,能收了天下武将的心,能让边关将士打仗更卖命,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看向吴淳夫,语气听不出半分肉疼:
“近来工部要忙着给京营打造军械、改良火器,铁匠、木匠都得盯着军器监,人手肯定不够。朕觉着,建祠堂这事,可以外包出去。”
“外包?”吴淳夫愣了片刻,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让民间匠人承揽此事?不用工部的匠人?”
“没错。”朱由检点头,说得斩钉截铁,“传诏各省,公开竞标,在保证质量、按时完工的前提下,谁报价最低,就交给谁来做。谁敢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拿英烈的差事捞油水,一经查实,定斩不饶,家产全部充公。当然,能保质保量提前完工的,朕也不吝赏赐,加官进爵都不是不行。”
郭允厚的脸色瞬间就垮了,心里跟被人割了块肉似的疼,脸皱得跟干橘子皮似的。
大明立国这么多年,工部一直管着所有官办工程,在册的住坐匠多得是,只管饭不用发饷,纯纯白使唤的劳动力啊!陛下倒好,放着免费的匠人不用,非要花钱找民间泥腿子做,这不是嫌银子多烧得慌吗?
殿内地龙烧得热,他又急又心疼,额头上的细汗哗哗往下淌,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争取道:
“陛下,臣觉得不妥啊!给京营打造兵甲火器,只需铁匠、皮匠、铜匠这些人。泥匠、木匠、石匠这些,工部在册的住坐匠还能抽调出好几百人,都是干了几十年的熟手,完全够用,不必劳烦民间匠人。”
他心里还嘀嘀咕咕:住坐匠世代做工,手艺不比民间的差,还不用发工钱,顶多管两顿饭,这能省多少银子啊!陛下怎么就想不通呢?莫不是跟银子有仇?
“抽调?没必要。”朱由检摆了摆手,一脸神秘,“这些匠人朕还有别的用处,往后要忙得很,祠堂这点活就别占着他们了,腾出手来干更重要的事。”
“可是陛下……”郭允厚还想再争,刚开口就被朱由检一眼瞪了回去。
“此事就此定下,不必再言。”
郭允厚只能悻悻退回去,耷拉着脑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心里嘀嘀咕咕:放着免费的不用,非要花钱,陛下这算盘怎么打的?回头又得找内帑借银子,欠的钱越来越多,什么时候才能还上啊。
底下武官们却炸开了锅,纷纷上前拜谢,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都掉灰:
“臣代天下将士,谢陛下隆恩!”
自古以来,只有纪念名将、名军的祠堂,哪有每个卫所都建一座的?大明在,祠堂就在,香火不断,牌位供着,这是何等的荣耀!别说打仗卖命,就算马革裹尸,也值了!
秦良玉一身铠甲叮咣作响,躬身行礼时眼眶都红了。白杆兵跟着她南征北战,战死的弟兄不计其数,大多埋在荒郊野岭,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如今总算也能有个享香火的地方了。
孙承宗捋着胡子站在一旁,含笑点头,看朱由检的眼神里满是赞赏——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格局,收拢军心,比守着国库那点银子重要多了。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学生,有气度!
武官们欢喜雀跃,文臣们却个个脸色不太好看,跟吞了黄连似的。
文贵武贱传了上百年,读书人向来压武人一头,如今陛下这般抬举武人,又是建祠又是厚饷,往后文人的地位岂不是要往下降?
可今天是万寿节,陛下刚用祠堂收了武将的心,谁敢站出来反对,就是跟所有勋贵武将作对,讨不到好果子吃,还得落个不体恤英烈的骂名。
众人只能憋着满肚子不满,跟着武官们一起山呼“陛下圣明”,喊得一个比一个大声,脸上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心里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有个老御史低着头,嘴皮子动来动去,小声念叨“穷兵黩武”,可声音比蚊子叫还小,生怕被旁人听见。
底下众臣各怀心思,殿内炭火噼啪作响,朱由检指尖轻轻敲着御案,心里暗自盘算——放着免费匠人不用?傻了才那么干。这些手艺精湛的住坐匠,往后都是搞实业、造器械的宝贝疙瘩,建祠堂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他们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