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顺刚捧着题了字的本子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指尖都激动得发颤,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甲叶轻响。张维贤一身便服,领口还沾着点尘土,匆匆赶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懵。他本来在五军营校场查新兵操练,跑得满头是汗,宫里锦衣卫飞马传旨说陛下急召,他还以为辽东前线出了什么异动,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没成想一头扎进了王恭厂的旧作坊里,入眼就是乌泱泱跪了一地太监。
“陛下,臣来了。”张维贤躬身行礼,眼神扫过满地太监,又扫过旁边脸色还带着点醋意的魏忠贤,心里更纳闷了——陛下召自己一个掌军的国公过来,对着一群太监做什么?总不能让自己教太监练把式吧?
朱由检笑着抬手虚托:“英国公不必多礼,急着叫你过来,是有件强军的要事定下来,得你搭把手。”
他顿了顿,指尖叩着椅扶手沉吟道:“朕打算在王恭厂办一所军校,专门培养军中监军人才,名字朕琢磨了好几个……靖安,靖边安民,你们觉得如何?”
“好!就叫靖安!”朱由检眼前一亮,当即拍板,“就叫靖安军校!朕亲自任第一任校长,魏忠贤、张维贤二人任训导,共同负责教务与军务操练。在场这些人,便是军校的第一批学员。”
张维贤:??
他当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脑子里嗡嗡的。军校?靖安军校?培养太监当监军?让自己一个世袭英国公、五军营主帅,跟魏忠贤这个阉宦一起当训导,教一群太监?这都哪跟哪啊?说出去不得被京城的勋贵们笑掉大牙?
他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可对上朱由检笃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罢了,陛下怎么说就怎么来吧,反正自己只管教军务,别的不管。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应下:“臣遵旨。”
心里却暗自吐槽:回头跟那帮老勋贵喝酒,指不定怎么打趣我,说我放着五军营的兵不带,跑来带太监娃娃。
魏忠贤本来还在吃陈德顺的醋,心里嘀嘀咕咕这小子抢风头,听见“魏忠贤、张维贤二人任训导”这句话,耳朵瞬间竖起来,脸上的醋意一扫而空,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训导!跟英国公张维贤同列!还是陛下亲口定的!这面子可太足了!满朝文武谁能有这待遇?
他连忙往前迈一步,躬身行礼,声音都透着喜气:“老奴遵旨!定当好好督促学员们勤学苦练,绝不负陛下重托!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奴婢第一个饶不了他!”
说着还特意扫了陈德顺一眼,那眼神带着点“算你小子走运”的意思,刚才被怼的那点不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反正以后都是自己的门生,风头再盛也得归自己管。
朱由检没管俩人各怀心思,坐直了身子,声音沉稳地接着往下说:“另外,从今日起,宫内原有太监官职暂放一边,靖安军校启用全新官阶,考核通过便正式授衔,派往各军任职。所有靖安监军,与同级主将平起平坐,不受主将辖制,直接对朕负责,专管军纪督查、粮饷核验、战功核实。”
他顿了顿,一条条念得清楚,字字都砸在底下太监的心坎上:
“百户所配靖安郎一名,正六品;
千户所配靖安尉一名,正五品;
卫所配靖安使一名,正四品;
每一镇边军,设靖安都指挥使一名,同知三名,分别对应正三品和从三品。
原有品级在从五品及以上的,考核通过自动升一级,绝不克扣半分。”
这一串官阶念下来,底下的太监们彻底炸了,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他们大多是八九品的杂役太监,在宫里刷马桶、倒夜香、管库房,熬一辈子未必能熬到七品,天天被管事太监呼来喝去,连顿饱饭都未必能吃上。如今只要考核通过,直接就是正六品的靖安郎,派去百户所当监军,跟百户平起平坐!再往上还有正三品的靖安都指挥使,那可是跟总兵官平级的大人物!
这哪是调过来干活,这是一步登天,祖坟冒青烟了啊!
“谢陛下隆恩!奴婢等定当用心学习,日夜苦读,绝不负陛下期望!”
众人激动得脸都红了,砰砰砰磕头,声音比刚才响了十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飘了起来。有个年纪小的太监,磕得太用力,额头都红了也不在意,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谢恩。
后排有个以前专管倒夜壶的小太监,激动得浑身发抖,用气声跟旁边人嘀咕:“正六品……我以后也是正六品官了?再也不用天天倒夜壶了?”旁边人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别失了体面!等咱们当上靖安郎,那也是朝廷命官了!”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光——以前在宫里连条狗都不如,如今也有出头之日了。
陈德顺站在最前面,攥紧了怀里的《崇祯语录》,眼神亮得吓人。他本来就是正五品的总管太监,考核通过了就是靖安尉,正五品,派去千户所,起点比旁人都高一大截。好好干几年,熬到靖安使、靖安都指挥使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回宫里,连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都得对自己客客气气的。
他越想越激动,要不是当着陛下的面,差点蹦起来。心里暗道:还好当初主动请缨来王恭厂,这步棋走对了!回头就把语录背得滚瓜烂熟,考核必须拿头名!
魏忠贤站在台阶旁,看着底下群情激昂的众人,心里也满意得很。靖安军校是陛下牵头办的,自己是训导,往后这些监军都是自己的门生故吏,散到九边各镇,宫里宫外的势力岂不更稳了?他越想越乐,捋着不存在的胡子,连看陈德顺都顺眼了不少——这小子会来事,又机灵,以后倒是个可用的。
张维贤站在一旁,一开始还觉得别扭,皱着眉琢磨了半天,慢慢也品出味来了。陛下这是要往边军里塞眼睛,盯着将官有没有克扣粮饷、有没有畏战避敌、有没有虚报战功。以前九边烂就烂在贪腐和欺上瞒下,有这些监军盯着,边军的风气说不定真能好起来。
想通了这层,他也不再觉得别扭,反倒上前一步,躬身问道:“陛下,敢问军校考核都考哪些内容?臣好提前准备兵书教材,也好让他们多懂些实务,别到了军中被老油条将官蒙骗。”
朱由检笑着点头:“问得好。兵书战策、军纪条令、钱粮核验、大明刑律,这些都要考。具体的章程细则,咱们明日内阁碰个头再细议,你也提前拟个操练章程出来。”
“臣遵旨。”张维贤躬身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挑哪些兵书出来,总不能教这群太监去冲锋陷阵,总得先教他们看懂军报、查清粮账吧。
夜色渐渐浓了,王恭厂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映着院里一张张激动的脸,照得四下通明。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台阶上,看着底下群情激昂的众人,指尖轻轻叩着石栏杆。
靖安监军体系搭起来,军纪、粮饷、战力都有人盯着,再配合王徵的火器改良、秦良玉的白杆兵扩编、孙传庭的陕西剿匪,强军这盘棋,就彻底活了。
晚风卷着初冬的寒意吹过院角的枯树,呜呜作响,却吹不灭众人眼里燃起的光。朱由检抬头望向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心里无比笃定——史书上写的乱世,他未必挡不住。这大明的江山,百姓的烟火,他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