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句话出口,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连旁边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跪在地上的一众太监都傻了,个个瞪着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陈德顺,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疯转:这货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这么跟魏厂公说话?嫌命长了不成!
有人偷偷缩了缩脖子,暗自替他捏了把汗——魏公公是什么人?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满朝文武见了都得客客气气,这陈德顺怕不是刚才听陛下讲话听魔怔了,连尊卑都忘了?
后排有个小太监嘴快,用气声跟旁边人嘀咕:“完了完了,陈总管这下要倒大霉,说不定明天就得发配去皇陵种菜。”旁边人赶紧撞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话,生怕被魏忠贤听见连坐。
魏忠贤也懵了,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两秒,一张脸“唰”地就气青了,跟被人泼了桶墨汁似的。他盯着陈德顺,手指都有点抖——咱家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满朝文武见了都得客客气气,今儿竟被一个正五品的小管事当众怼了?还怼得这么理直气壮,跟咱家耽误他干正事似的?
他抬脚就想过去踹这没规矩的东西一脚,刚迈出去半步,胳膊就被朱由检伸手拽住了。
“别急。”朱由检忍着笑,指尖捏着袖摆才没笑出声,摆了摆手,“朕等他记完,看看他都记了些什么金贵内容,值得他连厂公的话都敢怼。”
魏忠贤只能悻悻收回脚,狠狠瞪了陈德顺一眼,心里暗骂:好你个陈德顺,等着,回头看咱家怎么收拾你!
全场就这么安安静静等着,只剩陈德顺手里的炭笔在旧账册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还夹杂着炭笔芯断裂的轻响。他写得飞快,笔尖都快划出火星子了,写断了一根就随手拔下耳朵上夹着的备用炭笔接着写,脑袋埋得低低的,旁若无人的样子,看得众人心里直打鼓,都觉得这小子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王承恩站在朱由检身后,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心里暗道:这陈德顺也是个妙人,为了拍陛下马屁,连魏公公的脸面都不顾了,也是个狠角色。
没多大功夫,就听“唰”的一声,陈德顺合上本子,把剩下的半截炭笔往耳朵上一夹,拍了拍封皮,满脸得意地抬起头,还想跟旁边人炫耀两句“陛下这话记下来可是至宝”。结果一抬眼,就看见满场人都直勾勾盯着自己,魏忠贤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神能杀人,朱由检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从头凉到脚,后脊梁骨冒冷汗。
刚才……刚才是不是有人喊自己?那声音……好像是厂公?
自己还说什么来着?“别吵”?
卧槽!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倒在地,连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陛下恕罪!奴婢刚刚沉浸在陛下的教诲里,听得入了神,一时间竟忘了周遭,失了规矩,求陛下责罚!奴婢罪该万死!”
心里却直打鼓:完了完了,刚还想着在陛下面前露脸,这下好了,先把魏厂公得罪死了,回头小鞋怕是穿不完了。
“把你的本子拿过来给朕看看。”朱由检没说罚也没说赏,一脸玩味地看着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记了点什么,连命都不顾了。
陈德顺战战兢兢捧着本子,双手举过头顶递上去。魏忠贤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陈德顺脖子一缩,才转身弓着腰交到朱由检手上。
朱由检翻开本子,前面几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记的全是木料多少方、砖瓦多少块、钉子多少斤,一看就是以前管营造用的旧账册,每页都被仔细折了角,把旧内容都盖了起来。翻到后半部分,才是自己方才说的话,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到“发兵灭之护百姓”,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连自己停顿的地方都画了圈标了重点,字迹工工整整,半点不潦草。
“前面这些旧账是怎么回事?”朱由检指着前面的折角页,笑着问道。
陈德顺连忙躬身回话,声音还带着点发颤:“回陛下,那些都是奴婢以前管营造时记的旧账本子,用惯了顺手。方才听陛下教诲,奴婢心里触动太大,身边又只有这一个本子能用,就把旧账折起来凑合用了。等回去奴婢就找书局订最好的新本子,把陛下说的话单独誊抄一遍,日日放在枕边诵读,早晚各看一遍,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朱由检,眼神里满是虔诚:“奴婢斗胆,还想请陛下给这新本子题个封皮名!也好让奴婢日日瞻仰,不敢懈怠。”
朱由检乐了,挑眉问道:“哦?你心里可想好叫什么了?”
“奴婢想叫……《崇祯语录》。”陈德顺小心翼翼地说,声音都放轻了,“不知陛下能否应允?”
朱由检:……
语录?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尴尬地清咳两声,心里疯狂吐槽:这俩字儿是自己能配得上的?听着怎么这么别扭,跟什么传世经典似的。这陈德顺拍马屁也太猛了,有点烫脸啊。
可转念一想,记下来让这些太监、让边军都照着做,统一心思,也不是坏事。反正自己是皇帝,脸皮该厚的时候就得厚,总不能跟个臣子似的推三阻四。
“咳咳,行吧。”朱由检故作淡定地摆了摆手,转头冲魏忠贤道,“愣着干什么,快去书局拿些装订好的空白本子过来!要最好的纸、最结实的装订,在场所有人都有份,每人一本。”
魏忠贤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醋意,心里直嘀咕:这陈德顺从哪学的这一套,拍龙屁的本事竟比咱家还溜!咱家伺候陛下这么久,都没想出语录这么个名堂。可他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下:“老奴这就去!”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又瞪了陈德顺一眼,心里盘算着回头得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省得他风头太盛忘了自己是谁。
王承恩站在旁边,看着魏忠贤气呼呼的背影,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袍子。
趁着等本子的功夫,朱由检又冲门口的锦衣卫吩咐:“去五军营一趟,传英国公张维贤过来,就说朕在王恭厂等他,有要事商议。”
“是!”锦衣卫应声,转身快步去了。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还不敢起身的陈德顺,摆了摆手:“起来吧。记心是好事,规矩也得守,下回可不许当众怼上官了,听见没有?”
“奴婢记住了!谢陛下宽宏大量!”陈德顺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陛下没怪罪,还答应题字,这波血赚!挨魏公公两眼算什么,回头穿小鞋也认了!
没多大功夫,就听见外面车轮轱辘响,魏忠贤领着书局的两个伙计,拉了满满一车本子进来,摞得老高。“皇爷,书局最好的宣纸品,线装装订,都拿来了,一共两百本,够不够?不够老奴再让他们拉。”
“够了。”朱由检点点头,从里面挑了本纸面最光滑、封皮最厚实的,提起旁边备好的毛笔,蘸了墨,在封面上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崇祯语录。
字写完,他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把本子递给陈德顺。
陈德顺双手颤抖着接过来,捧在怀里跟捧着稀世珍宝似的,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朱由检,声音都哽咽了:“奴婢谢陛下赏赐!请陛下放心,奴婢今天就把您的话全誊抄好,日日诵读,时时谨记,必不辜负陛下的期望!往后奴婢上刀山下火海,全凭陛下差遣!”
那副虔诚的样子,看得旁边的太监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一个个心里直拍大腿,暗恨自己怎么没想起带个本子记,白白让陈德顺抢了头彩。有人已经暗自盘算,回头就去书局买十个八个本子,天天蹲在作坊门口等陛下讲话,下次说什么也得抢个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