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街边的糖炒栗子香飘过来,朱由检深深吸了口气,又往前走了百余步,王承恩就凑到耳边压着嗓子道:“皇爷,前面就是王恭厂了。”
朱由检抬头望去,暮色里青砖高墙围出一大片地界,比天启大爆炸前还宽出一倍——当年周边民房毁得七七八八,重建时索性一并圈了进来,至今没定下正经用途,反倒先成了宫里调派人手的暂居地。门口守着一队锦衣卫,腰刀擦得锃亮,本想上前盘问这两个夜行的商贾,眼尖瞥见王承恩腰间露出来的宫内牙牌,又看见厂门里魏忠贤踮着脚往这边瞅,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刚要屈膝行礼,就被朱由检一个眼刀扫过去,硬生生把动作憋了回去,站得笔直假装没看见。
魏忠贤一路小跑到了跟前,弓着腰赔笑:“皇爷怎么微服过来了?也不提前递个话,老奴也好领着人在门口接驾。这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着。”
“提前说了,你们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样子,朕还能看见什么实情?”朱由检摆了摆手,抬脚往里走,“从宫里调过来的五千太监五千宫女,都安置妥当了?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都妥帖着呢!分着东西两院住,太监管外坊物料,宫女管内院杂务,规规矩矩的。”魏忠贤连忙跟在旁边回话,引着他往中院走,“就是这帮人刚过来,还没摸清差事,天天追着管事的问要做什么,都盼着能给陛下办差呢。”
刚进中院,就见一群太监正搬着木料规整作坊架子,呼哧呼哧的,看见一行人进来,呼啦啦跪了一片,山呼“陛下万岁”。朱由检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个眼熟的身影,忍不住乐了:“陈德顺?你不是在内官监管营造账册吗?天天抱着账本算木料砖瓦,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德顺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袍子上还沾着点木屑,谄笑着躬身回话:“启禀陛下,宫里那点账奴婢早都理得明明白白了,连库房里剩多少根钉子都算得一清二楚,闲得都快长蘑菇了。先前听闻陛下要选一批人另有用处,要学真本事办大事,奴婢想着总窝在宫里算账本也没出息,就自告奋勇过来了,也好跟着陛下多学点东西,日后能多为陛下分忧。”
朱由检听得失笑,点了点头赞许道:“行,有上进心,朕就喜欢你这样肯主动找事做的。总比那些混吃等死、拨一下动一下的强。”
陈德顺大喜,连忙“咚咚”磕了两个响头,腰弯得比旁人都低,脑门上沾了点灰也不在意。
朱由检扫了眼在场的人,大多是年轻的底层太监,宫女只有两三个在旁清点麻绳工具,站在边上怯生生的。他索性摆了摆手:“宫女们都回去歇息吧,天晚了,这里风大。”
几个宫女连忙屈膝行礼,轻手轻脚退了下去。朱由检又转头吩咐陈德顺:“去,把王恭厂里七品以上的管事太监都叫过来,朕有话问他们。”
陈德顺应声跑得飞快,没多大功夫就领了百十来号人过来,乌泱泱跪了一地,黑压压的脑袋凑在一起,跟秋收的稻穗似的。朱由检扫了一眼,这里面大多是八品、九品的小管事,要么管库房要么管杂役,正五品的总管太监,竟只有陈德顺一个。
他心里暗笑,也难怪,正经五品太监在宫里都是独当一面的主子,有油水有体面,谁愿意跑到这城郊的厂子里来遭罪,也就陈德顺这种闲不住、爱折腾的愿意来。
朱由检坐在内侍搬来的圈椅上,脚边摆着炭火盆暖烘烘的,他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开口问了第一句话:“都抬起头来。朕问你们,这天下,是谁的天下?你们又是什么身份?”
这话对宫里的太监来说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送分题,众人想都不想,齐声回道:“回陛下!天下自然是您的天下!奴婢们都是陛下的家奴,全凭陛下差遣!”
声音齐整得跟练过似的,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点。朱由检点点头,又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你们再说说,是谁在供养朕,供养着满朝文武,供养着九边几十万将士?”
这话一问出口,全场瞬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旁边炭火噼啪响。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接话。谁供养皇帝?这话说错了就是大不敬!说百姓?那不是说皇帝靠百姓养着,失了天子威严?说陛下自己的?可粮税都是百姓交的啊。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点到自己的名,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个小太监紧张得手都抖了,心里直打鼓:这题哪是送分题,这是送命题啊!
人群里,陈德顺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往前挪了半步,躬身朗声道:“陛下,奴婢在内书堂读过两句书,记得古时有句话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是唐太宗说的,里面的水是天下百姓,舟就是君王。奴婢想着,供养陛下、供养朝廷的,自然是天下的百姓。”
“不错,还有点见识。”朱由检站了起来,声音沉稳有力,扫过众人,“百姓交着赋税,种着粮食,养着朕,养着你们,养着满朝文武,也养着守边关的将士。他们才是大明的根。所以朕要给百姓做主,你们往后办差,也得记着百姓的死活,才不算白吃他们交的粮食,白拿他们出的力。”
“朕把你们从宫里调到这儿来,不是让你们来躲清闲、混日子的,是要教你们懂军务、明军纪,往后派你们去九边、去各卫所,做朕的耳目,盯着粮饷有没有被克扣,盯着将官有没有畏战,盯着军纪严不严。你们,就是朕放在军队里的眼睛。”
这话一出,底下太监们都愣住了,一个个瞪着眼珠子,跟被雷劈了似的。
他们大多是宫里打杂的底层人物,刷马桶、倒夜香、管库房,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天天被管事太监呼来喝去,哪敢想还能去边军当差,管着军纪、盯着将官?这哪是调过来干活,这是一步登天啊!
众人脸上又惊又喜,跟做梦似的,有人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敢相信是真的。有个小太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当上监军,回宫里 管事太监面前走一圈,看他还敢不敢支使自己倒夜壶!
朱由检目光落在陈德顺身上,点名问道:“陈德顺,朕再问你,若是有蛮夷举兵攻打大明边境,烧杀抢掠,该当如何?”
陈德顺腰杆一挺,想都不想就朗声答道:“启禀陛下,自当发兵灭之!寸土不让!”
“为何?”朱由检反问。
陈德顺挠了挠头,琢磨了片刻才道:“攻打大明就是对陛下不敬,是挑衅我大明天威,自然要发兵灭了他们,让他们知道陛下的厉害,不敢再来犯边!”
朱由检却摇了摇头,板起面孔道:“不对。那不是对朕的挑衅,是对大明百姓的劫掠。他们入关,是想抢百姓的粮食,夺百姓的家产,害百姓的性命,占百姓的土地。说到底,他们要抢的、要毁的,是百姓手里的日子。”
“但你方才那句发兵灭之,朕很满意。敌寇来犯,自然要尽数剿灭,不是为了朕的脸面,是为了天下百姓能安稳过日子。九边将士的军饷、身上的衣甲,不是朕凭空变出来的,是百姓一粒粮一文钱凑出来的,他们守的不只是朕的江山,更是自家的老小,是田间的粮食。”
他话音落下,底下太监们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眼神都亮了,胸口也挺起来了——原来这监军不是去摆架子的,是去护着百姓、盯着军队好好打仗的!这差事,光荣!
众人正激动得心里发烫,就见陈德顺低着头,左手捧着个翻得卷边的旧账册改的本子,右手捏着半截炭笔,刷刷刷写得飞快,笔尖蹭着纸沙沙响,连头都没抬一下,全身心都扑在本子上了,周围的动静仿佛都跟他没关系。
魏忠贤站在旁边看得皱眉,这小子也太没规矩了,陛下讲话呢,他自顾自写东西?当即沉声喝了一句:“陈德顺!陛下正讲话呢,你在底下捣什么鬼!”
陈德顺头也没抬,笔尖都没停,随口就怼了回去:“别吵!等我记下陛下刚刚说的话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