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的宴席摆到傍晚才散，偏殿里酒气混着蜜饯甜香飘得老远。王徵拉着工部郎中聊火器改良，唾沫星子横飞，人家想走都走不了；洪承畴端着酒杯挨个敬酒，一圈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朱由检喝了两杯御酒，太阳穴微微发胀，却没忘白日里郭允厚提起的三大殿旧事，那团疑云盘了一整天，不弄清楚总堵得慌。他挥退一众内侍，换了身素色常服，只带王承恩一个人，慢悠悠往寿康宫挪。
王承恩捧着暖炉跟在旁边碎碎念：“皇爷慢着点，天冷风大，您刚喝了酒别吹着。万寿节本该歇着，还非得跑这一趟，有什么事明天问不一样？”
“你懂什么。”朱由检把暖炉揣进袖筒，“这事搁心里头，今晚都睡不着。”
张嫣早得了通传，领着两个宫女在殿门口候着，见他过来连忙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寿节操劳一天，怎么还过来了？天寒地冻的，快进屋暖和。”
“皇嫂客气了。”朱由检抬手虚扶，跟着往里走，“白日里想起皇兄几件旧事，有些疑惑想请教皇嫂，顺道来看看你。宫里冷清，皇嫂要是闷得慌，随时召命妇进宫说说话。”
进屋落了座，宫女奉了热茶便轻手轻脚退下去，只剩炭火烧得噼啪响，满室暖意。张嫣端着茶杯轻声问：“陛下想问什么？但说无妨，臣妾知道的都告诉陛下。”
朱由检沉吟片刻，开口道：“朕今日听郭尚书说起，皇兄当年重修三大殿，亲自盯着木工活，硬生生省了二百多万两银子。朕翻宫里旧档，只看到个耗银总数，没见详细记载。朕记得皇兄在东宫时，读书骑射样样都好，太傅们都夸他悟性高，怎么登基后反倒天天泡木工房？外头史书都写皇兄沉迷匠作、不理朝政，朕总觉得和实情对不上。”
张嫣端杯的手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随即轻笑出声：“先帝他也是没办法。登基之初东林党把持内阁六部，奏疏不合意就留中不发，处处掣肘。他是借着修三大殿的由头，把工程权放给魏忠贤，慢慢把权力收回来。木工活是真喜欢，却也不全是为了喜好。”
她顿了顿，想起旧事忍不住弯了眼：“说出来陛下别笑，先帝刚登基那会，工部报上来的楠木价比市价高三倍。先帝也不说破，连夜做了个巴掌大的小方凳，让小太监拿到宫外木器行问价，转天就把工部主事叫过来，指着凳子问值多少钱。”
朱由检听得往前凑了凑：“然后呢？他怎么说？”
“那官员张口就说，这凳子做工精细木料上乘，少说值五十两银子。”张嫣抿嘴笑，“先帝当场就把木料账单拍他脸上，说这凳子木料才三钱银子，工钱算一钱，总共不到半两，你们买根大梁就敢报三千两，当朕是傻子？吓得那官员当场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连喊臣有罪。”
朱由检忍不住哈哈大笑，摇着头道：“合着皇兄这是拿木工活当幌子，蹲工地上查贪呢？满朝文武还真被他蒙过去了。”
“可不是嘛。”张嫣点点头，“三大殿多少人盯着想捞油水，上到尚书下到工头，都想分一杯羹。先帝天天泡在工地上，木料多少根、砖瓦多少块、工匠多少人，心里门儿清，谁敢虚报当场就能指出来，谁也蒙不了他，自然就省银子了。”
聊到这儿，朱由检神色软了些，看着张嫣温声道：“说起来，当年若不是皇嫂和英国公带兵入宫稳住局面，也就没有朕这个皇帝了。朕还记得刚进宫那几日，宫里头乱哄哄的，各局太监都忙着站队，没人顾得上朕的膳食，还是皇嫂偷偷派宫女送吃食过来，不然朕还不知道要饿多久。”
他说着笑了笑：“朕到现在都记得，送的是御膳房的桂花糕，甜香得很。后来才听说，那阵子魏忠贤的人守着各宫门盘查严，皇嫂怕被拦，特意把糕藏在袖筒里带过来，蹭得一身糕屑，回去洗了半天才洗干净。”
张嫣闻言也笑了，眼尾带着点暖意：“陛下居然还记得这点小事。那时候局势乱，您刚进宫，身边就两个旧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臣妾哪能看着不管。说起来还笑人呢，您那时候拘谨得很，接糕的时候手都抖，还掉了半块在地上，蹲下去捡的时候弄得满手灰，跟个受气的小可怜似的。”
“那不是没见过这场面嘛。”朱由检也笑，“头一回住皇宫，还赶上宫里头乱糟糟的，哪敢随便要东西吃。皇嫂送的那盒桂花糕，朕吃了两顿，连掉的半块都吹吹灰吃了。”
俩人又聊起少时趣事，张嫣说先帝还偷偷做过个小木马给小时候的朱由检，结果榫卯没卡牢，跑两步就散架了，朱由检坐在地上哭了半宿，先帝哄了半天，又削了个木陀螺才算完。朱由检听得直乐，说自己早忘了这事，没想到皇嫂还记得。
聊到天色擦黑，殿外都掌起了灯笼，朱由检才起身告辞：“耽误皇嫂歇息了，是朕的不是。改日再过来请安。”
“陛下客气什么。”张嫣送他到殿门口，轻声道，“宫里旧档堆了好几间屋子，臣妾闲着没事也常翻，陛下要是查什么旧事，随时过来就是。”
朱由检点点头，带着王承恩转身离开。走出去老远，他还在摇头笑，心里那团关于“木匠皇帝”的疑云彻底散了——哪里是什么荒唐昏君，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主，用木工活当遮羞布，党争里玩平衡，还顺手治了工程贪腐，手段高明得很。
出了寿康宫，他没往乾清宫走，反倒拐了个弯冲王承恩道：“去，找两套不起眼的便服来，咱们出宫一趟。”
王承恩当场苦了脸：“皇爷，天都快黑了！出宫不安全啊！您刚喝了酒，吹风该头疼了。王恭厂又跑不了，明天再去不成？”
“不成。”朱由检摆了摆手，“天天看奏疏说产能说改良，不如亲眼去作坊瞧瞧。放心，就咱们俩微服去，没人认得。”
王承恩拗不过他，只能苦着脸去准备。俩人换了青布长衫，扮成普通商贾，从西华门溜了出去。
走在西长安街上，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混着烤红薯的香气飘得老远，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闹，撞得路人连连侧身。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糖葫芦跑，没留神一头撞在王承恩身上，把他刚掏钱买的热栗子撞掉了好几个，滚得满地都是。
小姑娘吓得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攥糖葫芦的手都紧了。王承恩哎呦一声刚想开口，就见小姑娘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脆生生喊了句“赔你！”，转身就跑没影了。
朱由检看得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打趣：“行啊，一趟出宫，热栗子换糖葫芦，赚了。”
王承恩哭笑不得，弯腰捡起地上的栗子拍了拍灰：“皇爷您还笑，这栗子刚出锅的，烫老奴手了都。这小姑娘跑得也太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俩人慢慢往前走，街边百姓脸上都带着安稳的笑意，商贩热情招呼着客人，一派太平烟火气。朱由检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心里沉甸甸的。谁能想到，不过十余年，这太平烟火就会被铁蹄踏碎？史书上的尸山血海，想想都发寒。
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暮色里能看见王恭厂的烟囱冒着淡烟，在晚风里慢慢散开。往后军器局、火器作坊都要往那边扩建，燧发枪、迫击炮、新式火炮都要从这儿造出来，这是他强军的第一步，也是守住这烟火气的第一步。
寒风卷着街边的糖炒栗子香飘过来，朱由检深深吸了口气。史书上的乱世还没到来，他还有时间。这盘棋，他得一步步下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