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医校的药材章程,魏忠贤正低头攥着炭笔在小本子上记调拨规矩,嘴里还嘀嘀咕咕盘算怎么藏着点药材,免得户部郭允厚闻着味儿找上门哭穷打秋风。朱由检忽然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截两尺来长的树枝,随手“啪”地放在桌上,笑着冲三人抬了抬下巴:“三位都是医道大家,先帮朕瞧瞧这截树枝,有什么名堂?”
三人闻言凑上前端详,张景岳指尖摸着树皮纹路皱起眉头,吴有性捻着胡子凑过去闻了闻气味,都没立刻言语。还是方国梁早年在边关见过果农打理果树,迟疑着开口:“陛下,若是臣没看错,这下半截是苦楝木,上半截是李子枝,接口处还留着绑麻线的印子,用的是民间果农的嫁接之术。只是不知陛下拿这个给臣等看,是何用意?”
“方爱卿好眼力,一点就透。”朱由检拿起桌边的小刀,顺着嫁接切口稳稳把树枝从中剖开,露出内里对齐的木质层与韧皮部,“你们看,两种不同的树,削出契合的切口绑紧了,就能长成一棵,同生同长。树有皮层、木纹、木芯,就像人有皮肤、经脉、筋骨。树能嫁接成活,那人呢?”
他指尖点了点平整的截面,慢悠悠抛出话来:“若是将士上阵被砍断了手脚,趁着刚断、伤口齐整,按原样接回去,筋对筋骨对骨,能不能重新长好?”
屋里瞬间安静了,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吴有性三人僵在原地,六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那截剖开的树枝脑子里嗡嗡作响。断肢再接?古往今来断了手脚顶多赶紧止血保命,运气好的能捡条命回来也是残疾,哪有接回去的道理?可眼前嫁接成活的树枝明明白白摆着,这话又是从陛下嘴里说出来的,绝不像随口胡说的疯话。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震惊里压着满满的兴奋,连呼吸都放轻了——这要是真能琢磨成,可是开天辟地的医术,能救多少断肢的将士!
“这……这若是真能成,简直是再造之功啊。”吴有性声音都发颤,伸手想去碰那截树枝,又怕碰坏了似的,悬在半空。
方国梁攥着拳头,眼里直放光:“臣在边关见得多了,多少弟兄就因为断了胳膊腿,要么流血死了,要么活下来成了废人。真能接回去,那可是积大德的事!”
他们仨沉浸在医理里冥思苦想,站在旁边的魏忠贤可就坐不住了。
他本来端着茶盏候着,听见“接回去”三个字,耳朵“唰”地就竖起来了,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眼神下意识就往自己下半身瞄,手一抖,茶盏里的热水晃出来洒了一手,烫得他一缩手,却愣是没觉得疼。
人也能接?
那咱家的……是不是也能接回去?
他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乱七八糟的念头往外冒:一会儿想真接回去了是什么光景,一会儿又怕这法子根本不管用白欢喜一场,一会儿又怕被陛下看穿心思,觉得自己痴心妄想。心神不宁得厉害,站在那儿跟筛糠似的轻轻抖,连王承恩碰了碰他胳膊都没察觉。
王承恩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憋着笑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肩膀偷偷抖个不停。
朱由检余光瞥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暗笑,故意不点破,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等着看接下来的热闹。
那边张景岳越想越入神,眼睛盯着桌上的小刀直发亮,嘴里念念有词:“皮层对皮层,肌理对肌理,筋骨对齐了再绑扎……光看树枝哪够,得切根手指看看内里的皮肉筋骨排布,是不是真能对应上……”
念叨着,他手不自觉就伸了出去,指尖都碰到刀柄了。
话音刚落,就听“嘿呀”一声暴喝,魏忠贤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扑过去,一巴掌先把小刀扫飞出去老远,“当啷”砸在砖地上,另一只手揪着张景岳的后衣领,稍一使劲就把人按在了桌上。
“你想干啥!”魏忠贤眼睛瞪得溜圆,嗓门都劈叉了,跟护食的老母鸡似的。
张景岳一把年纪了被按得胸口发闷,懵了半天才喘过气来,哭笑不得地挣扎:“误会!魏公公误会了!老朽就是想切根手指看看结构!”
“切谁的?”魏忠贤手劲又大了几分,语气凶得很,“你老实说,你想切谁的手指?”
张景岳都快委屈哭了,连忙摆着手辩解:“还能切谁的,陛下,魏公公,还是王公公?我没那个胆子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当然是切老朽自己的!”
旁边王承恩本来正看热闹,听见这话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摆着手连声说:“哎哎哎,可别扯上咱家!咱家这手指还得伺候陛下笔墨呢,可切不得!张老先生你研究你的,别捎带上旁人啊!”
吴有性和方国梁也赶紧上前拉架,一人拽魏忠贤一只胳膊:“魏公公开玩笑了,张老先生就是醉心医理,入了神,绝没有旁的心思!”
魏忠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大乌龙,讪讪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尴尬地咳嗽两声:“咳咳……咱家这不是怕惊着陛下嘛。研究就研究,动什么刀子,怪吓人的。好好说话不行吗?”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突突直跳:好家伙,这老东西说切就切,也太狠了。万一以后研究到那档子事,可别打咱家的主意,咱家可舍不得这荣华富贵。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出闹剧差点笑出声,赶紧端起茶杯挡住脸,肩膀抖了半天,才把笑意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