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收场,张景岳揉着皱巴巴的衣领还有点委屈,时不时偷偷斜眼瞪魏忠贤一下,那眼神跟受了气的老山羊似的。魏忠贤假装没看见,梗着脖子站在一边捋袖子,心里还嘀嘀咕咕:谁让你没事摸刀子瞎比划,吓咱家一大跳,真碰着陛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朱由检看着俩人这副模样差点又笑出声,摆了摆手打圆场:“张爱卿醉心医理是好事,精神可嘉,但犯不上拿自己开刀。真要试,也犯不着用你这双能写药方、能诊脉的手。”
他转头看向魏忠贤,语气正经了几分:“你去趟东厂和大理寺,问问牢里有没有定了死罪的采花贼、亡命劫盗,挑几个身强力壮的提过来,给三位先生做试验用。专挑恶贯满盈、手上沾了人命的,死了也不冤。”
魏忠贤眼睛“唰”地就亮了,跟捡了宝贝似的,立马躬身应声:“老奴这就去!保管挑最十恶不赦的过来,用他们的烂命换救人的医术,值当!太值当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三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有死囚试刀就好,就不用惦记旁人了。再说这嫁接之术真要是成了……嘿嘿,说不定咱家也能……不对不对,不能想这个,如今的荣华富贵才是要紧的。
想得太入神,他出门时差点撞在半开的门框上,肩膀“咚”地磕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王承恩在后面憋着笑喊:“魏公公慢着点!门还没全开呢,仔细撞着!”
魏忠贤尴尬地咳嗽两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快步溜了,那背影看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屋里几人见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景岳笑过之后,又皱起了眉头,迟疑着开口:“陛下,用死囚做试验,这……会不会有伤天和?毕竟是活人,哪怕是死罪,也该明正典刑才是。”
“天和?”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冷了几分,“采花贼毁了多少女子的一生,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亡命劫盗拦路抢劫,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这种人百死莫赎,明正典刑是一刀砍了,用他们的命换能救万千将士的医术,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方国梁早年在边关当军医,最懂断肢将士的惨状,当即重重点头:“陛下说得是!战场上多少弟兄就因为断了手脚,要么流血不止疼死,要么活下来成了废人,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真能把断肢接回去,救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好汉,功德无量。”
张景岳摸着自己刚才差点“以身试刀”的手指,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点头:“是老朽迂腐了。用恶人之命研救世之术,可行。说起来,用他们试,总比切老朽的手指强,老朽这双手还得多写几本医书呢。”
这话一出,连王承恩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屋里刚才略显沉重的气氛一下就散了。
三人心里的疙瘩解开,瞬间来了精神,凑在一起头碰头就商量起步骤来,连陛下站在旁边都顾不上了。
“依臣看,不能上来就试异体相接,风险太大,十有八九活不成。”吴有性指着桌上那截嫁接树枝,头头是道,“先从自体断肢试起,切了马上接回去,摸清楚怎么续筋骨、怎么通血脉、怎么防溃烂感染。等技术熟了,成活率高了,再试异体的。”
“药材也得提前备齐。”张景岳掰着手指头数,“止血的、生肌的、防感染的,还有麻沸散的方子也得改良,药量得拿捏准,不然疼也疼死了,麻过头又醒不过来。还有烧酒,得多备,用来洗伤口消毒。”
他越数越多,什么龙骨、血竭、没药、乳香,报了一长串,王承恩在旁边听着咋舌,插了句嘴:“张老先生,这么多药材,怕是得把太医院的药库搬空小一半吧?回头让户部郭尚书知道了,指定又得蹲在宫门口哭穷,说陛下乱花钱,能哭上三天三夜。”
朱由检听得失笑:“让他哭。救人的正事,他还敢拦着不成?真敢闹,就让他来跟朕说。药材都从内帑出,不走户部的账,省得他心疼。”
方国梁想着军中实际情况,又补了句:“还得练速度!战场上哪有时间慢慢琢磨,断下来的肢体放久了就接不上了,越快越好。回头臣画几个简易夹板,接好就固定上,省得接歪了落下残疾,好好一条胳膊接成歪脖子树似的,没法用。”
“那可不。”张景岳接话,“真接歪了,将士们上战场,还没开打呢,先把敌人笑趴下了,那也算是另一种本事。”
仨老头越聊越起劲,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兴头上干脆蹲在地上,捡了根小树枝在泥地里画结构图,画了擦,擦了画,没一会儿手上、袍子上都沾了泥点,也毫不在意。吴有性想抢树枝画图,张景岳不给,俩人跟抢糖吃的小孩似的,看得朱由检和王承恩连连摇头,又觉得好笑。
正闹着,魏忠贤掀帘子进来了,刚进门就看见仨老头蹲地上,凑着脑袋在泥里写写画画,满脸都是灰,愣了一下才开口:“三位先生这是……改行当泥瓦匠了?怎么还蹲地上玩上泥了?”
三人闻言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见对方脸上沾的泥点,连忙尴尬地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时间手忙脚乱的,跟被抓包的顽童似的。
“办妥了?”朱由检忍着笑开口问。
“办妥了皇爷!”魏忠贤连忙躬身回话,“老奴去大理寺和东厂牢里都点了一遍,挑了八个身强力壮的,全是采花劫杀的重犯,个个手上都有人命,判的都是凌迟,死一百回都不冤。老奴都吩咐下去了,明天一早就押到王恭厂这边的空院子里,看管严实,跑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跟挑牲口似的:“老奴特意挑的都是年轻力壮的,身子骨结实,到时候……试验起来也经得住,不容易死。”
朱由检听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让你挑人,不是让你挑牲口,别太离谱。记住,试验归试验,不许平白折磨人,该给饭给饭,该上药上药。”
“老奴省得!”魏忠贤连忙应下。
夜色越来越深,王恭厂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顺着院墙排了一路,暖黄的光映着雪粒,朦朦胧胧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屋里却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满是生机。
朱由检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指尖轻轻叩着窗沿。
他知道断肢再植这事急不来,古代消毒、缝合、抗感染的技术都有限,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但只要开了头,慢慢摸索总能成熟。以后边军打仗,将士们不用再因为一点断伤丢命、落残疾,军队的战力能提一大截。
这和靖安军校整肃军纪、安济医校救治伤员、王徵改良火器一样,都是他强军布局里的关键一环。
医校、军校、火器局三线并行,再加上吏治和赋税慢慢调整,这盘棋只会越下越活。史书上写的乱世,他不仅要挡回去,还要造出一个更强盛、百姓更安稳的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