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王恭厂的灯笼远远甩在身后,朱由检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宫里,袍角还沾着没化的雪沫子,没回乾清宫,反倒转道去了坤宁宫。白日里定下安济医校的章程,挂名校长的人选他早就盘算了许久,非皇后周氏莫属。
王承恩小步颠颠跟在旁边,搓着手哈白气,嘴里碎碎念个不停:“皇爷,这天冷得都掉冰碴子了,您在王恭厂吹了半宿西北风,要不先回乾清宫泡个热水脚,烫壶黄酒暖暖身子?皇后娘娘估摸都要卸妆歇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啊。”
“正事要紧,耽搁不得。”朱由检摆了摆手,脚步没停,“朕去跟皇后说句话就回,费不了多少功夫。”
王承恩撇撇嘴,心里嘀咕什么正事能比暖身子要紧,可也不敢多劝,只能拢了拢领口跟着往坤宁宫走。守门的宫女见了陛下,连忙屈膝行礼刚要通传,就被朱由检一个眼神止住了。
周皇后正坐在灯下核对宫里的月例账本,指尖捏着半旧的毛笔,旁边还放着个针线笸箩,露出半截没缝完的棉帕。听见动静她抬头,见是陛下进来,连忙放下笔起身迎上来,屈膝行礼:“陛下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天寒地冻的,快过来烤烤火,仔细冻着。”
说着就伸手替他拂去袍角的雪沫子,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衣袖,当即皱了皱眉:“瞧这手凉的,跟冰坨子似的。来人,沏壶热茶来,再端碗熬好的姜汤,多放两片姜驱寒。”
“皇后不必忙活。”朱由检走到炭火边坐下,接过王承恩递来的暖炉揣进袖筒,笑着开口,“朕今日在王恭厂定了桩正事,特意过来跟你商量一声。”
“陛下请说,臣妾听着呢。”周皇后坐在下首,温婉地抬眼看着他。
“朕在王恭厂设了所安济医校,专门挑宫里的女官培养成军中女医,往后派去九边各卫所,救治受伤的将士。”朱由检顿了顿,直奔主题,“这校长的名头,朕想请你挂着。”
周皇后一愣,手里刚端起来的茶盏都顿了顿,一脸惊讶:“陛下体恤边关将士,这是天大的德政,也是百姓的福气。可怎么让臣妾去做校长啊?医术上的事,臣妾半分都不懂,连个正经药方都开不出来,哪能担得起这个名头,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大明没人了。”
旁边站着的王承恩没忍住,插嘴笑着道:“娘娘您这就多虑了,哪用您真去坐堂教课啊,就是挂个名,专门镇场子用的。”
“大伴说得对,懂不懂医术不打紧,你只需要挂个名头就行。”朱由检摆了摆手,说得理所当然,“那些女官往后要去的可是九边军营,全是风吹日晒的糙汉子。都说兵营里待三年,老妇赛貂蝉,朕可不想这些姑娘过去,天天被那帮兵痞骚扰揩油。”
“你做了校长,她们便是你的门生。那些兵痞想动歪念头,就得先掂量掂量,当朝皇后的门生是不是他们惹得起的。真敢造次,不用朕开口,都察院那些嘴炮御史就能先喷他们一脸唾沫星子,连带着他们的上官都得跟着挨罚降职。”
周皇后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手里的素帕掩着嘴,摇着头道:“陛下这又是哪听来的歪理!什么兵营待三年老妇赛貂蝉,粗俗得很。可别再说这话是太祖爷说的,他老人家戎马一生顶天立地,才不会讲这种玩笑话。”
王承恩在旁边憋笑,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忙接话补刀:“娘娘您还别说,这话糙理不糙。九边那些兵卒,常年守在荒无人烟的边关,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女子,真要是去了一群会医术的年轻姑娘,还不得当成活菩萨供着。有您这个皇后校长当靠山,谁也不敢欺负她们半分。”
“再者说,也不单单是镇场子。”朱由检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些女医若是真能在边军立住脚,实实在在救了人性命,也是给天下女子做个榜样。总不能女子就只能困在内宅里相夫教子,有医术有本事,一样能建功立业,一样能受朝廷封赏。你挂这个名,就是给她们撑腰,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也能凭本事吃饭,不比男子差。”
周皇后敛了笑意,沉吟着慢慢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原来还有这层意思,是臣妾想浅了,只想着医术的事。既然是利国利民的正事,臣妾便应下来。只是挂名可以,具体的教务朕可一窍不通,还得靠吴先生、张先生他们三位太医费心。臣妾顶多帮着管管女医的规矩起居,教她们些分寸体统,别在军中失了仪态。”
“那是自然,教务有三位太医盯着,你坐镇就行。”朱由检笑着点头,又故意打趣她,“真要是有人敢不服管教,皇后只管按宫规处置,朕给你当后盾,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周皇后被他逗笑了,白了他一眼:“陛下就会拿臣妾打趣。那些姑娘都是去边关救命的,功臣一样的人物,哪能跟宫里的宫女一样管着,臣妾心里有数,断然不会委屈了她们。”
聊到药材用度,朱由检想起户部的郭允厚,忍不住笑着补了句:“对了,医校的药材器械都从内帑出,不用走户部的账。不然让郭允厚知道了,又得跑到宫门口哭穷,说朕乱花钱铺张,能哭上三天三夜,跟丢了身家银子的老财迷似的。”
王承恩立马接话,一脸幸灾乐祸:“可不是嘛!前儿个郭尚书还跑到司礼监哭,说内帑借的五百万两银子压得户部喘不过气,天天跟老奴念叨,说再借钱他就只能卷铺盖回乡下种地了。这要是知道医校又要拨一大笔药材银子,指定得当场晕过去,醒过来接着哭。”
周皇后听得莞尔,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郭尚书也是为朝廷着想,俭省些是对的,毕竟国库也不宽裕。不过救人的正事要紧,真要是内帑银子不够,臣妾宫里也能匀出些,首饰摆件什么的都能典当,总不能耽误了救治边关将士。”
“哪用得着皇后典当首饰。”朱由检失笑,摆了摆手,“内帑的银子够用,你就别操心这个了。朕还能连这点买药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放心便是。”
又闲聊了两句宫中琐事,朱由检怕耽误她歇息,便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皇后早点歇息吧,朕就先回乾清宫了。等医校的详细章程定下来,朕再让人送一份过来给你过目。”
“陛下慢走,夜里天寒路滑,仔细脚下。”周皇后送他到殿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夜里别熬太晚看奏折,身子要紧,看不完明日再看也不迟。”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外头冷。”朱由检摆摆手,带着王承恩往乾清宫走。
路上王承恩还啧啧念叨:“皇后娘娘就是心善,一听说要救边关将士,立马就答应了,还想着典当自己的首饰,真是菩萨心肠。有娘娘挂名校长,那些女医姑娘们可算有靠山了。”
朱由检没接话,心里盘算着医校后续的考核和分派章程,脚步没停。
刚回到乾清宫,魏忠贤就凑上前来,压着声音禀报:“皇爷,陕西那边有人连夜进京了,是李自成的侄子李过,在偏殿候着快半个时辰了,说有要事面奏。”
朱由检挑了挑眉,脚步一顿:“哦?他倒来得快。带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