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应声出去,很快领着个身着校尉服色的人进来,正是锦衣卫小旗林研。林研进门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声音压得很低:“卑职林研,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由检指尖叩了叩御案,挑眉道,“赵锐那边怎么样了?没闹出什么乱子吧?朕可听说之前那伙人里有个刺头,专爱干强抢民女的混账事,处理干净了?”
“回陛下,都处置妥当了。”林研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之前的头目不守规矩,强抢民女、纵容手下劫掠百姓,赵百户到任后按军法当众斩了,人头挂在蓝田县城门口示众三日,警示旁人。如今队伍全由赵百户掌着,先后抄了蓝田、商州几处劣绅,裹挟的百姓都遣散回乡分了田地,剩下两万多青壮都是穷苦出身,规矩守得严,半点儿不敢骚扰百姓。”
他顿了顿,挠挠头补充:“赵百户让卑职回京,一是禀报近况,二是……我们那边缺兵器甲胄。弟兄们大多拿农具改的家伙,砍两下就卷刃,真遇上卫所正规军,怕是要吃亏。”
“就这点事?没别的了?”朱由检似笑非笑,指尖敲了敲桌面,“抄了这么多劣绅,总不能只抄出点粮食吧?赵锐就没攒点家底,想着给朕送过来?”
林研愣了下,连忙躬身回话:“陛下圣明!抄家所得除了安家费、阵亡抚恤和军粮,剩下白银四百四十五万两,都藏在洛南县衙牢房密室里,赵百户挑了一队弟兄日夜看管,听候陛下处置,半分没动。赵百户说了,这些都是恶霸手里抠出来的民脂民膏,本该归朝廷,我们绝不敢私拿半文。”
朱由检点点头,心里飞快算账:两笔加起来八百二十万两,比内帑现银差点,这笔无本买卖着实划算。
“回去告诉赵锐,放手去做,只要不害百姓、不抢良家,怎么收拾劣绅贪官都不为过。规矩守好了,朕亏不了他。”他沉吟片刻,指尖点向地图上的兴安所,“年前朕会给兴安所送一批兵甲,走官粮辎重的路子,你们到时候去‘劫’了就行。记住,别和卫所官军真打,放几箭喊两嗓子做做样子,伤了人朕还得掏汤药费,划不来。真露了破绽,你们俩都得吃挂落。”
“卑职遵命!”林研躬身应得干脆,“卑职回去一字不差传给赵百户,保证演得跟真的一样,绝不给陛下添麻烦!”
说罢行礼告退,脚步都带着轻快。
等人走了,朱由检看向魏忠贤,勾了勾嘴角:“接下来的戏,你知道该怎么演吧?别露了破绽,连孙传庭都得瞒过去。”
魏忠贤眼珠子一转就懂了,弓着腰赔笑:“老奴明白!保管演得真真切切,连孙阁老都看不出半分破绽。回头老奴就跟兵部打个招呼,让折子递得急点儿,字里行间都透着流贼要翻天的架势,显得十万火急。”
朱由检满意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出双簧唱得越真,后面的事就越顺。
这事推进得飞快。第二天一早,兵部就转来了孙传庭的急奏,说陕西流贼四起,合计八万余人,各镇卫所兵甲不全、粮草短缺,请朝廷火速拨付军械粮草,不然挡不住流贼攻势。紧跟着汉中卫的折子也到了,说流贼势大接连破县,请调拨三万副兵甲,还要调几处关隘守军合力剿贼。
朱由检拿着折子在乾清宫演了出大怒的戏,“啪”地把折子摔在地上,当场扫落一只元青花茶杯,瓷片溅了一地,厉声喝令:“传工部尚书吴淳夫!立刻!”
内侍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去传旨。
吴淳夫刚到衙门坐下,茶还没喝一口,听说陛下急召,官帽都没戴正就一路小跑进宫。刚进门看见满地碎瓷和折子,腿肚子先转了筋,硬着头皮跪地行礼,声音发颤:“臣吴淳夫,参见陛下。”
“工部!朕问你,武库司现存刀剑甲胄还有多少!”朱由检语气冷得像冰碴,砸得人后背发凉。
吴淳夫打了个哆嗦,脑子里疯狂翻账册,可武库品类上百种,哪能记清实数?只能苦着脸回话:“回陛下,兵甲品类繁杂,数目琐碎,臣……得回去翻账册才能报准数……”
“废物!”朱由检抄起案边另一只茶盏扔过去,擦着吴淳夫肩膀砸在墙上,碎瓷溅了他一袖子,“自己的家底都记不清,朕养你们何用!给你一柱香时间,查清楚回来禀朕!晚一刻,朕先撤了你的职!”
“是!是!臣这就去!”吴淳夫捂着发麻的肩膀,跌跌撞撞跑出去,后背吓出一层冷汗,心里直骂自己记性差。
一柱香不到,他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跑回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上气不接下气报数:“启禀陛下!库房现存腰刀七万五千把,长枪十二万四千余杆,藤牌挨牌六万张,弓四万张,箭矢七十万支,三眼铳一万七千杆,燧发枪六千八百杆……棉甲五千件,鱼鳞甲一千四百件,锁子甲三千二百件,皮甲一万八千件,鸳鸯战袄四万余件……”
一串数字报完,他偷偷抬眼瞄陛下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哪个数说错又挨砸。
“够了。”朱由检不耐烦打断,当即拍板,“立刻清点装车,给孙传庭、汉中卫各拨腰刀两万、长枪两万、盾牌一万、弓五千、箭矢二十万,棉甲一千、锁子甲一千、鱼鳞甲两百件。备齐了交给东厂押运,火速送往陕西,耽误一天,朕拿你是问!”
吴淳夫一愣,忍不住抬头劝:“陛下,这些都是备着来年开春补发给九边的库存啊……都拨走了,九边开春没法交代,边军闹起来可不是小事。”
“九边的再赶制,陕西剿匪耽误不得!”朱由检面色不善瞪他一眼,转头吩咐魏忠贤,“从内帑先拨二百万两给工部,让武库司加派人手赶制新兵甲,开春前务必补齐。事后你去户部找郭允厚,让他给朕打欠条,连同之前的三百万两一并算清,按三分利算,连本带利都得还。少一个铜板,就让他自己想办法补上。”
“老奴遵旨。”魏忠贤躬身应下,嘴角偷偷抖了抖,心里直乐——三个月不到,户部欠内帑五百万两还带利息,郭允厚那个老抠门知道了,怕是得蹲衙门口哭上三天三夜。回头去送欠条,可得好好看看他那副心疼模样。
等吴淳夫抱着账本愁眉苦脸退下去,魏忠贤也去安排调拨,朱由检又召来了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周虎一身飞鱼服大步进来跪地行礼,声如洪钟:“臣周虎,参见陛下。”
朱由检把两份藏银地图递给他,神色郑重:“派五百靠谱的缇骑,分两队走,昼伏夜出,悄悄去这两个地方把银子运回来入内帑。走夜路,别声张,走漏半点风声让文官知道了,少不得又要聒噪‘与民争利’。真出了岔子,你这个指挥使就别当了,自己去皇陵守墓吧。”
“陛下放心,臣明白!”周虎躬身接过地图,拍胸脯保证,“臣亲自带队,保证万无一失,半分银子不少,半点儿风声不漏!真走漏消息,臣提头来见!”
说罢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办事雷厉风行半点儿不拖沓。
御案后,朱由检翻着内帑的账册,指尖在“新增八百一十五万两”的字样上点了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抄劣绅的家,充自己的库,还能顺便练出一支能用的队伍,这买卖,可比跟郭允厚抠抠搜搜算赋税划算多了。
医校、军校、火器局处处要花钱,如今又多了这笔进项,强军这盘棋,底气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