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乾清宫里的账册刚合上,千里之外的香山澳,李朝钦正蹲在客栈门槛上啃鱼干,旁边熊文灿摇着蒲扇,脸都晒黑了两个色号。算上今日,他俩已经在这儿等了郑芝龙整整一月零三天。
“我说李千户,”熊文灿扇得呼哧呼哧,苦着脸吐槽,“这郑一官到底靠不靠谱?再等下去,咱们带的盘缠都快被这帮番子吃空了,街上卖蚝烙的摊主都认得咱们了,见了面就喊‘官爷又来了?’”
李朝钦把鱼干骨头吐在手里,撇撇嘴:“急什么?魏公公说了,务必以礼相待,真把人逼急了,咱们俩提头回去谢罪。再说了,这帮小子天天出海查探,吃点海鲜怎么了?总比在京城天天啃窝窝头强。”
正说着,一个东厂番子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郑当家的船队回港了!郑府派人来说,郑当家一早就带着家人在宅前恭候二位大人呢!”
“可算回来了!”李朝钦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熊大人,咱们去会会这位东南海霸王。”
一行人拐过两条街,就见郑宅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年轻人身着青布直裰,眉眼锐利,身后跟着妻儿和几个管事,正是郑芝龙。见李朝钦和熊文灿走来,他快步上前拱手,笑容爽朗:“草民郑芝龙,见过两位天使。前些日子出海安置灾民,让二位大人久等月余,恕罪恕罪。”
“郑当家客气了。”熊文灿连忙回礼,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道,“久闻东南郑一官少年英雄,麾下七百艘海船镇着洋面,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在下福建布政使熊文灿,这位是京城来的东厂掌刑千户李大人,奉陛下旨意前来。”
李朝钦也拱了拱手,目光扫过他身后普普通通的三进宅子,心里暗嘀咕:这么大海盗头子,住得还没京城七品御史阔气,要么是真俭朴,要么是藏得深。
郑芝龙侧身引着二人往里走,嘴里连称“寒舍简陋”:“二位大人里面请,地方小,委屈二位了。常年在海上漂着,宅子能住人就行,没怎么收拾。”
进了中堂,按尊卑落座,李朝钦居主位,熊文灿在右,郑芝龙坐了下首。下人奉了松萝茶,躬身退了出去,堂里只剩三人。
熊文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亮,笑着捋胡子:“好茶!竟是上等的松萝茶,郑当家好品味啊。在这东南地界,还能喝到这么地道的徽州茶,难得难得。”
说着把嘴里的茶叶嚼了嚼咽下去,半点不觉得失礼。
郑芝龙笑了笑:“熊大人谬赞,都是跑海商顺带捎回来的,算不得什么。二位大人远道而来,总不能用粗茶招待。”
寒暄了两句,熊文灿放下茶杯,直奔正题:“郑当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和李千户此次过来,是给你送喜事的。当今天子圣明,早听闻你在东南护着商旅、剿着海匪,于地方有功。陛下有意授你南海伯的爵位,招安你麾下全部部众,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堂里静了一瞬。
郑芝龙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人,脸上满是错愕:“伯爵?熊大人莫不是说笑?草民在官府眼里,不过是个半商半盗的海寇,朝廷怎会授我这么高的爵位?”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些年纵横海上,朝廷几次围剿都没成,如今突然招安还给伯爵,天上掉馅饼的事,总得有个价码。
“郑伯爷这话就见外了。”熊文灿摆着手,一脸诚恳,“什么海寇不海寇的,都是以前的误会。陛下求贤若渴,看重的是你的本事和手里的船队。有你镇守东南海疆,倭寇、红毛番都不敢轻易放肆,这是大功一件。”
郑芝龙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神色郑重起来:“既然熊大人把话说开了,草民也不绕弯子。招安是好事,我手下三万多弟兄,也盼着能有个正经名分,不用天天躲着官军。只是不知朝廷招安,具体有什么要求?是要缴了船队,还是要拆分弟兄们?总得给句准话,我也好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他这话问得直接——毕竟手底下跟着吃饭的人太多,真要是卸磨杀驴,他宁肯继续在海上漂着。
熊文灿闻言笑了,安抚道:“郑伯爷多虑了,陛下哪有什么苛刻条件。就一条:你率部接受朝廷管治,往后听从朝廷调遣,守好东南海疆,这就够了。至于你手下的弟兄、船队,照旧归你管,内部事务朝廷暂不插手。俸禄、军饷都按边军标准发,亏待不了弟兄们。”
李朝钦也在旁补了句,语气带着东厂特有的底气:“郑当家放心,魏公公也特意交代过,你的人还是你的人,谁敢随便安插人手、刁难弟兄,你直接报给我,东厂找他算账。咱们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痛快。”
他这话半是承诺半是敲打——有魏忠贤撑腰,招安后的好处少不了,可要是敢耍花样,东厂也不是吃素的。
郑芝龙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二人,缓缓点了头:“朝廷如此厚待,草民再推脱就不识抬举了。招安的事,我应下了。”
熊文灿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道喜,就听郑芝龙话锋一转:“只是草民有一个条件,还望二位大人通融,禀报陛下。”
“哦?郑伯爷请讲。”熊文灿脸上的笑收了收,心里咯噔一下。
“二位大人也知道,今年闽南大旱,连着三四个月没下雨,田里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路边都有饿殍了。”郑芝龙语气沉了几分,“我前次出海,就是送受灾的乡亲去台湾垦荒活命。朝廷若真心招安,还请先拨付足量赈灾粮,救了闽南百姓的命。只要百姓能吃上饭,灾情稳住了,我立刻收拾行装,入京朝拜天子,全听朝廷调遣。”
这话一出,熊文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赈灾粮的事,他一个布政使哪敢随便答应?
李朝钦却皱起了眉,放下茶杯沉声问道:“赈灾粮?朝廷上个月刚从漕粮里拨了八十万石,专门南下赈济闽南,难道没到你这儿?”
“八十万石?”郑芝龙愣了愣,随即苦笑出声,摇着头道,“李大人,不瞒你说,官府开仓放粮,统共就放了十万石。闽南受灾百姓四百多万,一人摊不到三斤粮,混着野菜树皮都撑不过十天。真有八十万石,我何至于冒着风浪送百姓去台湾?”
“砰!”
李朝钦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脸色瞬间铁青。
“十万石?!”他咬着牙,眼里冒着火,“朝廷明明拨了八十万石!剩下七十万石长翅膀飞了?************,连赈灾粮都敢贪,活腻歪了!”
熊文灿也变了脸色,他在福建任职,竟不知道赈灾粮差了这么多,一时又惊又怒。
郑芝龙坐在下首,神色平静地看着二人——他早猜到粮食被贪了,只是借着招安的由头,把这事捅到京城去,既能救百姓,也能看看朝廷的诚意。
堂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窗外的海风卷着咸味吹进来,掀动了案上的茶纸,没人说话,只有李朝钦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