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的气氛僵了片刻，李朝钦胸口起伏着，盯着郑芝龙沉声追问：“郑当家，你这话可当真？官府真就只放了十万石？沿途府县就没再往下拨过？”
“李大人，这种事我岂能乱说。”郑芝龙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闽南各县我都有商号的人盯着，放粮当天就报了数。漳州、泉州、汀州三府加起来，官仓开仓统共就十万石，还掺了不少陈粮霉米，真能吃的都未必有十万石。”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起初也以为朝廷只拨了这么多，还想着朝廷国库紧，没想到……竟是中间出了岔子。”
“岔子？这哪是岔子，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李朝钦气得冷笑，指尖敲着桌面咚咚响，“八十万石啊！整整七十万石没了！这帮狗官胆子也太肥了！老子在京城东厂当差，见过贪的，没见过这么敢贪的！”
他越说越气，拍着大腿吐槽：“不瞒二位说，老子在京城也捞点茶水钱，三节两寿收点孝敬，跟这帮兔崽子一比，老子简直是两袖清风的活菩萨！他们倒好，连赈灾粮都敢一口吞七成，也不怕撑得慌，半夜饿鬼找上门！”
熊文灿坐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是福建布政使，管着一省民政，赈灾粮出这么大窟窿，他竟半点风声没听到，此刻坐立难安，讪讪开口：“李千户息怒……这、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漕粮南下走海路，说不定遇了风浪沉了几船？往年也有损耗……”
“损耗？”李朝钦斜眼瞥他，语气带着嘲讽，“熊大人，七十万石的损耗？熊大人自己信吗？真沉了七十万石粮，漕运衙门的折子早就堆成山了，还用等到现在？我看啊，是沉到某些人腰包里了吧！”
熊文灿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心里把管粮的下属骂了八百遍。
郑芝龙见状，接过话头算起了细账：“二位大人，咱们算笔实在账。闽南受灾百姓，算上逃荒过来的，少说四百万口。真要是八十万石粮，每人能分二十斤，省着点吃，混着野菜、树皮、观音土，撑两个月没问题，能熬到下季庄稼种下。”
“可现在只有十万石，每人摊不到三斤。”他叹了口气，“就算官府只给老弱病残发粮，壮丁自己找吃的，也撑不过十天。再拖下去，就得饿死人。真要是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落草为寇，东南就乱了。”
这话一说，堂里更沉了。
李朝钦当然知道轻重——招安郑芝龙本来就是为了稳东南，要是赈灾粮贪腐的事压不住，百姓乱起来，招安黄了不说，还得再闹出海匪、流寇，他这个差事就算办砸了，回去魏公公也保不住他。
“不行，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李朝钦猛地站起身，眼神狠厉，“一来，四百万百姓的命是大事；二来，招安是陛下亲自定的调子，绝不能让这帮蛀虫坏了朝廷名声。真让郑当家和百姓觉得朝廷说话不算数、连赈灾粮都看不住，以后谁还信官府？”
他指着门外，嗓门提了起来：“这帮狗官贪银子贪到朕……贪到陛下头上来了，往朝廷脸上抹黑，简直找死！老子要是不严办了他们，都对不起东厂这面牌子！”
他一口一个“老子”，气得连自称都忘了，熊文灿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却也不敢劝——毕竟赈灾粮亏空这么大，真追究起来，他这个布政使也得吃挂落，索性闭嘴装哑巴。
“来人！”李朝钦冲门外一声暴喝。
几个东厂番子立刻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有何吩咐！”
“你们立刻分三路去闽南各府，把当地矿监、税监、各卫所锦衣卫千户，还有布政司管粮的、府县管仓的，全都给我带过来！”李朝钦语气冰寒，“一个都别漏！谁敢反抗，直接锁了走！记住，留活口，别弄死了，死了谁吐银子？谁背黑锅？”
为首的番子抬头问：“大人，要是地方官军拦着怎么办？”
“拦着？”李朝钦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东厂令牌，“把这个亮出来！东厂办差，谁敢拦，按通匪论处，先斩后奏！我倒要看看，闽南地界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卑职遵命！”番子们接过令牌，转身快步出去，脚步带风，转眼就没了影。
熊文灿看着这阵仗，心里暗自咋舌：东厂的人果然霸道，这一动手，福建官场怕是要翻个底朝天。可转念一想，真把贪腐的揪出来，他这个布政使反倒能摘干净，便也没再开口阻拦。
等人走了，李朝钦才压了压火气，转头看向郑芝龙，语气缓和了几分：“郑当家，你放心。招安的事，陛下和魏公公都盯着，绝不会黄。赈灾粮贪腐的事，我一定彻查到底，粮食、赃银全都追回来，给闽南百姓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
“朝廷的脸面，绝不能让这帮蛀虫给踩在地上。”他拍了拍胸脯，“你看着，不出半个月，我让这帮贪官把吞下去的粮食连本带利吐出来。真要是吐不出来，就让他们用命填！”
郑芝龙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李大人高义，草民替闽南百姓谢过大人。其实我提赈灾的事，也不是要挟朝廷，实在是百姓太苦了。只要朝廷真心救灾，招安的事绝无二话，我麾下三万弟兄，随时听候朝廷调遣。”
“有郑当家这句话就行。”李朝钦摆了摆手，“咱们目标一致，都是为了稳住东南，救百姓活命。等把粮食追回来，你我一同上奏陛下，请功受赏。”
熊文灿也连忙跟着打圆场：“是极是极！有李千户做主，有郑当家配合，赈灾的事肯定能解决，招安大业也指日可待。下官这就传令各府，先把官仓里剩下的粮都拿出来应急，好歹撑到追回粮食。”
李朝钦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总算是还知道干点正事。
正事说定，李朝钦也不耽搁，当即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就在中堂案上写起了密奏。他下笔飞快，把招安进展、郑芝龙的态度、赈灾粮八十万石变十万石的亏空、地方贪腐的嫌疑，一五一十写得明明白白，连自己已经下令缉拿地方官员、彻查粮食去向的安排也一并写上。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漏关键信息，便掏出东厂的印信盖了火漆封好，转身喊来亲随。
一个精干的番子快步进来：“大人！”
“这封密奏，你亲自带一队人，六百里加急，立刻送往京城，递到司礼监魏公公手里，再转呈陛下。”李朝钦把信封递过去，脸色严肃，“沿途换马不换人，一刻都不许耽搁！要是误了大事，延误了灾情和招安，老子按军法处置你，直接扒皮充军，听清楚没有！”
“卑职听清楚了！保证不误事！”番子接过密奏揣进怀里，躬身行礼，转身就往外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看着亲随匆匆离去的背影，李朝钦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冷茶一口灌了下去。
堂外海风阵阵，卷着远处海浪的声音。熊文灿愁眉苦脸地盘算着怎么跟底下官员算账，郑芝龙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朝钦心里清楚，这封六百里加急送进京，陛下那边必然震怒。闽南这潭浑水，算是彻底被搅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