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刚到,东厂番子就押着七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回了香山澳。矿监、税监、卫所千户、管粮小吏挤了满满一院子,个个灰头土脸,官袍扯得皱巴巴的,往日里吆五喝六的威风半点不剩,跟被薅了毛的鹌鹑似的。
李朝钦往堂中椅子上一坐,拍着案几喝道:“都给老子老实交代!八十万石赈灾粮,到百姓手里只剩十万石,剩下的去哪了?谁先说,谁从轻发落;敢隐瞒的,东厂的刑具都带过来了,挨个伺候!”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锅,跟赶大集似的七嘴八舌吵起来。
福建锦衣卫千户穆永元往前挤了挤,率先开口:“回千户大人!卑职知道些内情!赈灾粮七月从天津卫发船,在宁波府外海遇上风暴,沉了十几艘粮船,折了二十万石!剩下的卑职就真不清楚了!”
“放你的屁!”旁边一个税监立刻嚷嚷起来,“沉个屁!我亲眼看见粮船好好进的港!分明是福建提学樊时英的妻弟,勾结城里几家大粮商,把官粮倒腾出去高价卖,这一个多月赚了五万多两银子!”
“你血口喷人!”又一个管仓小吏跳出来,“卫所还挪了十万石补军粮窟窿呢!凭啥只说我们!”
“还有还有!”有人跟着起哄,“还有些粮说是霉烂了,直接拉去烧了,谁知道是真霉了还是私下卖了!”
众人你攀我咬,谁都不肯担责,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当场打起来。熊文灿站在旁边,脸一阵白一阵绿,额头的汗擦都擦不完——合着自己治下的福建官场,早就烂得透透的了,他竟半点风声没摸着。
李朝钦听着听着,反倒气笑了,靠在椅背上拍着扶手冷笑:“行啊,真行啊!沉海的、挪军粮的、倒卖的、霉烂的,花样还挺全!合着七十万石粮食,就没一两是真到百姓嘴里的是吧?”
他指着底下众人,转头跟熊文灿吐槽:“熊大人你听听!老子在京城东厂当差,三节两寿收点冰炭敬,都得掂量着会不会出事,跟这帮兔崽子一比,老子简直是两袖清风的清官楷模!他们倒好,连赈灾粮都敢吞七成,胆子比老子还大,心比老子还黑!”
骂完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吩咐:“穆永元!你带你的人,立刻去各府查账、抄粮仓、找证人,把证据都给老子坐实了!一个都别放过,查清楚了老子立刻上奏朝廷,该砍头的砍头,该抄家的抄家,全给他们办了!我倒要看看,谁的脖子比东厂的刀硬!”
“卑职遵命!”穆永元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且慢。”
一直坐在旁侧没说话的郑芝龙忽然站起身,抬手拦了一句。
李朝钦愣了愣,转头看他:“郑伯爷有话说?”
“李千户,查账就不必了。”郑芝龙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这事过去两个多月了,账册早就改得面目全非,粮仓也腾干净了,真查起来,顶多抓几个小吏顶罪,大鱼早就把尾巴擦干净了。耗上两三个月,百姓早就撑不住了,得不偿失。”
“那依郑伯爷的意思?”李朝钦皱起眉,“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能算。”郑芝龙笑了笑,眼里透着精明,“官场的弯弯绕绕我不懂,但做生意的门道,我还略知一二。他们贪粮,无非是想趁灾年抬价赚银子。李千户要是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来办,不出十日,我让他们自己把粮食吐出来,连带着赃银也跑不了。”
李朝钦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哦?郑伯爷有法子?需要我们配合什么,你尽管说!”他心里暗自点头——朝廷真心招安,人家也确实有真本事,不是浪得虚名的海匪头子。
“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得借一批粮食周转。”郑芝龙也不绕弯子,“我听说魏公公派了人在广西一带购粮,正好在福建附近。要是能暂借一批粮食,平价抛售,把粮价打下来,他们囤在手里的粮就砸手里了。到时候咱们再暗中一逼,他们自然就露马脚了。最多半个月,原数奉还,还多还一成当利息。”
李朝钦听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不成不成!那批粮动不得!那是魏公公的侄子魏良卿带队,花的是内帑的银子,专门买来备荒充军粮的,陛下都盯着呢!别说借了,少一石魏良卿能哭到魏公公跟前去,我这脑袋都得搬家!”
他撇着嘴吐槽:“你是没见过魏良卿那抠门劲儿,买粮都跟粮商对半砍价,一分银子掰成两半花。借他的粮?那等于割他的肉,他能跟你拼命!我可不敢碰这个霉头。”
熊文灿也在旁点头附和:“是啊郑当家,内帑的粮谁敢动啊,真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郑芝龙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就冲门外喊:“李管家,进来。”
留着山羊胡的老管家快步进来躬身:“老爷有何吩咐?”
“咱们各处存粮,现在能调出来的有多少?”
“回老爷,香山澳这边不足千石,是给移民路上备的口粮;祖宅那边能调出两千石;台湾岛上乡亲们的余粮凑一凑,能调出五千石上下。加起来大概八千石左右。”
“不够也得凑。”郑芝龙摆了摆手,吩咐道,“你立刻派人,把祖宅和台湾能调的粮都运过来,分送漳州、泉州、汀州三府,越快越好。”
“是,老爷。”管家应声退下。
李朝钦听得一愣,连忙道:“郑伯爷,这可是你全部家底了!拿出来赈灾,你这……”
“李千户客气了。”郑芝龙笑了笑,语气诚恳,“陛下真心招安,赐我爵位,替朝廷办事,我总不能光等着朝廷给好处。百姓遭灾,我手里有粮,拿出来是应该的。再说了,用这点粮食,把七十万石官粮追回来,划算得很。”
李朝钦心里更热乎了——人家这才叫敞亮,朝廷的诚意没白费,这招安真是诏对了人。他拍着胸脯道:“郑伯爷放心!等追回了粮食,我一定禀明朝廷,连本带利还给你,还得给你请功!”
当下两人也不耽搁,凑在一起商量起布局。
郑芝龙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带一队人留在漳州,扮成南洋来的粮商,每天在街上晃,放出风声说有大批粮要抛售。李管家带一队去泉州,用同样的法子;我亲信郑彪带一队去汀州,三路同时动手。暗地里查清楚各家粮商的隐秘粮仓、跟官员勾结的证据,慢慢引他们上钩。”
“行!”李朝钦立刻应下,“我安排东厂番子配合你们,盯着各府的官员和大粮商,谁敢跑、谁敢转移粮食,直接拿下!咱们明里暗里一起使劲,看他们往哪儿跑!”
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了句:“等抓住把柄,老子非让他们把吞下去的粮食,连本带利全吐出来不可!”
当天下午,三路人马就分头动身了。郑芝龙换了身富商的锦袍,带着几个伙计大摇大摆往漳州去;管家和郑彪也各带人手,悄无声息散进泉州、汀州。东厂番子则换了便服,暗中跟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夕阳下,船队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行,郑芝龙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漳州码头,嘴角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李朝钦站在岸边,捏着东厂令牌,眼神狠厉。
一张针对贪官奸商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只等收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