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管家见一轮冲锋没冲垮东厂番子,阴恻恻笑了一声,往前跨出一步,抬手扯开了外袍。众人这才看清,他后颈爬着一道寸宽的蜈蚣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手里拎着把磨得发亮的鬼头刀,哪里还有半分管家账房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常年刀口舔血的匪首。
“姓李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蜈蚣疤管家掂了掂鬼头刀,唾沫星子横飞,“拿了你的人头回去,周员外赏银千两,还能给兄弟们谋个官军出身!小的们,给我上!先砍了这个东厂狗官,剩下的挨个收拾!”
话音未落,他率先纵身扑过来,鬼头刀带着风声直劈李朝钦面门,身后十几个最悍勇的死士也跟着蜂拥而上,目标直指李朝钦,摆明了要先斩首震慑全场。
“护着大人!”
两个贴身番子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挡,钢刀砍在背心上,闷响伴着骨裂声,两人闷哼着倒下去,临死还死死抱住两个死士的腿,给同伴争取喘息的功夫。眨眼间又冲上来三个番子,举着绣春刀死死拦住死士,没片刻功夫就挂了彩,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却半步不退。
“*********!”李朝钦眼睛都红了,拔出绣春刀就迎了上去,刀刃撞在一起溅起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着牙骂,“一群见不得光的匪类,也敢动东厂的人!老子今天就是栽在这儿,也得拉你们十几个垫背!”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在打鼓:这老东西身手这么硬,哪里是管家,说是海匪头目都有人信。周世昌一个粮商,养这么多死士,怕不是早就想造反了?自己这回可真是踢到铁板上了,早知道慢两天等郑芝龙的消息,何至于闹到这步田地。
“大人小心身后!”亲随扯着嗓子喊,一刀捅翻偷袭的匪类,喘着粗气道,“这帮人根本不是家丁,全是亡命徒!咱们人少,耗不起啊!”
“耗不起也得耗!”李朝钦一脚踹开面前的死士,抹了把脸上溅的血,“咱们是东厂的人,就算死,也不能丢了东厂的脸!真要是被这帮匪类砍了,回去魏公公都得嫌咱们没用!”
话是这么说,可打了一刻钟,院墙外的盗匪还在源源不断往里跳,人数越聚越多,快有小六百号人了。东厂番子和锦衣卫都是精选的好手,可架不住对方人多,打了这么久体力也渐渐跟不上,挥刀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外围的防线接连被突破,几个锦衣卫兵丁被砍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人!左边顶不住了!”亲随又砍翻一个匪类,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血把袖子都浸透了,“矿监那帮怂货全投降了,抱着头蹲在墙角哭呢!一点忙都帮不上,净添乱!”
李朝钦抽空往那边瞥了一眼,差点没气笑了。就见那矿监带着七八个税监,挤在院墙根的死角里,哨棒扔得老远,个个抱着脑袋蹲成一团,跟缩在窝里的鹌鹑似的。那矿监嘴里还碎碎念个不停:“我就是个管矿税的啊……我就是跟着来凑数的……别砍我别砍我,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呢……”
旁边一个税监还接话:“王公公,我家里还有刚满月的娃呢……早知道是来玩命的,给我多少银子我都不来啊!”
“一帮废物!”李朝钦气得骂了一句,可也没辙——总不能指望这帮平时只会横征暴敛的税监上去拼命,能不吓尿裤子就不错了。
他心里渐渐泛起凉意,握着刀的手都有点发颤。不是怕,是悔。悔自己太心急,看着京城有空缺就急着立功立威,郑芝龙明明说了慢慢布局、引蛇出洞,自己偏要抢先动手立威,结果打草惊蛇不说,还一头扎进了人家的埋伏圈。
“早知道听郑当家的就好了……”他心里嘀咕,“还想抄了周家拿头功,回京升指挥佥事呢。这下好了,功劳没捞着,搞不好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真要是栽了,东厂的脸面丢尽不说,魏公公非得把我挫骨扬灰不可。”
“大人!别愣神啊!”亲随一把拽开他,一把钢刀擦着他肩膀砍过去,差点就劈中了,“咱们得冲出去!再耗下去弟兄们就全折在这儿了!”
李朝钦回过神,咬了咬牙,扯着嗓子喊:“收拢人手!往西边院墙靠!集中冲一个口子,能冲出去几个算几个!回去报信,让熊大人调卫所官军过来,端了这贼窝!”
他喊得响亮,可心里清楚,这包围圈跟铁桶似的,想冲出去难如登天。周围的匪类越围越近,个个脸上带着狞笑,跟看猎物似的盯着他们,就等他们力竭了再一拥而上。
蜈蚣疤管家也看出他们撑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鬼头刀指着李朝钦嘲讽:“李千户,刚才封粮店的威风哪儿去了?不是说东厂办差,天王老子都不怕吗?怎么现在成了瓮中之鳖了?我劝你乖乖放下刀跪下,爷爷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放你的狗屁!”李朝钦啐了一口血沫,“老子就是死,也得拉你垫背!有种你过来,看谁先死!”
嘴上硬撑着,他心里却凉了大半——带来的三百多号人,现在能站着的也就剩一百出头了,还个个带伤。再撑一炷香,怕是真要全军覆没。他甚至都开始想,自己要是死在这儿,陛下会不会追封个官,魏公公会不会给自己家里发点抚恤银子。
就在他刚要下令拼死突围的瞬间,忽然听见官道方向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大地都跟着微微震颤,像是有大队骑兵奔过来。
“什么声音?”
场中所有人都下意识顿了动作,循声往西边的院门方向望过去。连蜈蚣疤管家都皱起了眉,停下手里的刀,扭头往外看,嘴里骂道:“******,哪来的骑兵?周员外没说还有官军啊!”
盗匪们也乱了一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慌——他们就是一群私藏的死士和海匪,平时欺负欺负百姓、打打商队还行,真遇上正规官军骑兵,根本不够打的。
“慌什么!”蜈蚣疤管家强装镇定,吼了一嗓子,“说不定是路过的商队!都给我稳住!先把里面的人解决了再说!”
可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西边的院墙直接被撞塌了一大片。百余名身着青甲的骑兵顺着缺口冲进来,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为首一人身着绯红知府官袍,手里握着一柄长刀,腰上挂着铜印,身先士卒直插盗匪后阵。
那知府身手竟也了得,长刀挥得虎虎生风,刀光起落间连斩数人,血溅在官袍上也毫不在意。他身后的骑兵都是精锐,挺着马刀来回冲杀,原本密密麻麻的包围圈,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外围的盗匪被砍得哭爹喊娘,阵型直接乱了套。
“是官军!知府衙门的人!咱们有救了!”
东厂番子们瞬间爆发出欢呼声,手里的刀都挥得更有劲了。李朝钦也愣在原地,握着刀盯着那绯红官袍的身影看了半天,心头猛地一震,满脸都是错愕和疑惑。
他万没料到,带兵赶过来救场的,竟然是漳州知府施邦曜。
一个区区四品知府,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精锐骑兵?又怎么会恰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冲进来?
一堆疑问瞬间涌上心头,李朝钦握着刀站在原地,连胳膊上的伤口疼都忘了,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挥刀杀敌的施邦曜,半天没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