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钦将粮行掌柜、伙计全数押至漳州锦衣卫驻地,关在大牢里审了整整一下午。皮鞭沾着青盐抽得人皮开肉绽,连两个嘴最硬的伙计都被打得断了气,剩下的人却还是咬死了说“不知道藏粮在哪”,半点口风都没漏。
李朝钦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捏着茶杯的手都攥出了白印,看着底下被拖下去的尸体,气极反笑:“奇了怪了!老子在京城东厂当差,审过贪腐的御史、通敌的副将,钢钉一上哭爹喊娘什么都招。这帮粮店的伙计,骨头比钦犯还硬?”
旁边亲随擦了擦汗,小声道:“大人,我看他们是真不知道。周员外把事捂得严,店里只管卖粮,藏粮的地方估计只有他和管家清楚。咱们抓这些小鱼小虾,没用。”
“没用也得审!”李朝钦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我就不信了,一个土财主还能翻了天去。刚才那掌柜呢?泼醒了带上来!我就不信他不怕钢钉穿指甲!”
没一会儿,掌柜被两个番子架着拖上来,半条命都快没了,脸上沾着血和水,奄奄一息的。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喘着气摇头:“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员外的私事,我们下人哪敢问……您就是打死小的,也说不出来啊……”
“嘴还挺硬。”李朝钦冷笑一声,刚要让人再上刑,旁边亲随凑过来劝:“大人,要不……咱们等等郑当家?他那边安排人在查隐秘粮仓,说不定已经有眉目了。咱们这么硬来,万一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蛇都快钻进洞里了!”李朝钦一摆手,满脸不耐烦,“等郑芝龙?等他慢慢抛粮压价、钓鱼上钩,咱们都该回京喝西北风了!他做生意是一把好手,抄家拿人是咱们东厂的本行。既然底下人嘴硬,直接找正主去!”
他腾地站起身,腰上的绣春刀撞得叮当作响:“点齐人手!咱们带去的两百东厂弟兄,加上本地锦衣卫一百多号,再把矿监税监那几十号人也带上,直奔城外周家大宅!我就不信,他周员外还能插翅飞了!挖地三尺,也得把藏粮的地方给我挖出来!”
亲随还想再劝,见他脸色难看,只能把话咽回去,转身出去点人。
没片刻功夫,人马就凑齐了。李朝钦看着矿监带来的那帮人,个个穿着公差服,手里拎着哨棒,腿肚子都在打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几位,平时刮地皮、收苛捐杂税的时候挺横,真要动手了别尿裤子。一会儿跟在后面喊助威就行,别往前凑,省得添乱。”
矿监陪着笑点头哈腰:“李千户放心!我们虽不能打,摇旗呐喊绝不含糊!绝对不给大人拖后腿!”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直奔周家大宅。路上李朝钦还琢磨着,等抄了周家,搜出粮食,立刻写捷报送京,这头功稳稳落在自己手里,回京升个指挥佥事都不在话下。越想越美,脚步都快了几分。
到了周宅门口,就见朱红大门紧闭,墙头上连个人影都没有,静悄悄的像座空宅子。
“撞开!”李朝钦一声令下,几个番子抬着撞木冲上去,“咚”的一声巨响,大门直接被撞得四分五裂。
众人一拥而入,进了院子却都愣了——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几十号家丁,个个手持钢刀棍棒,为首的管家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竟像是早就在等着他们。
“诸位官差,好大的威风啊。”老管家阴恻恻地开口,“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人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朝钦往前站了一步,亮出东厂令牌:“东厂办差,奉旨查抄贪墨赈灾粮的奸商周世昌!叫你家员外出来受缚,饶你们这些下人不死!”
“奉旨?”管家嗤笑一声,“办差的公文呢?勘合呢?什么都没有,就凭一块牌子就想闯周府?我看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官差,是冒充的劫匪吧!”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弟兄们,把这帮冒充官差的贼人拿下!送官请赏!”
话音落下,几十号家丁拎着刀就冲了上来,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反了你们了!”李朝钦勃然大怒,拔出绣春刀就迎了上去,“给我打!反抗者格杀勿论!”
两边瞬间绞杀在一起。刚交手没几个回合,李朝钦心里就咯噔一下——不对劲!
这些家丁哪里是普通仆役?出手招招狠辣,专往要害招呼,手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他一刀劈在一个家丁肩上,那人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反手就往他腰上捅,完全是亡命徒的打法。
“不对!”李朝钦一脚踹开面前的人,扭头冲亲随喊,“这帮人不是家丁!你看他们后颈!全是刀疤!都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
亲随砍翻一个,抽空瞥了一眼,也变了脸色:“真的!大人,这哪是仆役,分明是匪类!一个粮商,怎么敢养这么多亡命之徒?”
“何止养亡命徒,我看他们根本就勾着海匪!”李朝钦气得咬牙,“好一个周世昌,胆子比天还大!贪赈灾粮也就算了,还私藏匪类,这是要造反啊!”
他本来以为就是个有点靠山的奸商,带几百号人过来手到擒来,没想到踢到了铁板上。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发慌,嘴上却半点不软:“怕什么!咱们是朝廷官差,他们就是一群见不得光的匪类!加把劲,冲进去拿了周世昌,回去人人有赏!”
可话音刚落,就听见宅院四周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院墙外面翻进来黑压压一片人,个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灾民衣服,手里却握着钢刀长矛,面色红润、脚步稳健,半点儿挨饿的样子都没有。
“大人!不好了!”后面的番子大喊,“四周全是人!咱们被包围了!”
李朝钦猛地回头,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冲进来的人少说有四五百,比自己带来的人多了一倍还多,和宅子里的家丁前后夹击,把他们牢牢困在了院子中间。
矿监带来的那帮人当场就吓瘫了,扔了棍子抱头蹲在地上,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
“走漏消息了……”李朝钦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咱们从粮行动身就有人报信了!人家早布好局,等着咱们往里钻呢!”
亲随护在他身边,急得嗓子都哑了:“大人!现在怎么办?人太多了,弟兄们顶不住了!”
台阶上的老管家哈哈大笑,声音尖细刺耳:“李千户,现在知道闽南水深了?敢动周家的产业,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家员外是什么人!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放你的屁!”李朝钦红了眼,举着刀大喊,“弟兄们!咱们是东厂的人,死也不能丢了差事!集中往西墙冲!突出去一个是一个,回去报信!”
他带着人往西边冲,可对方人实在太多,刚冲出去几步就被挡了回来。番子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连矿监的人都被砍倒了好几个,哭爹喊娘的声音混着兵刃相撞声,乱成一团。
李朝钦咬着牙左劈右砍,胳膊上也挨了一刀,疼得他直抽冷气。心里忍不住骂自己:早知道听郑芝龙的好了,逞什么能抢什么功,这下好了,功劳没捞着,搞不好命都得搭在这儿。
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他只能喝着手下集中突围,可每次冲锋都被密密麻麻的匪类挡回来,眼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局面已经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