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钦心里慌得六神无主,坐在椅子上指尖都发凉,脑子里疯狂吐槽。想当年在京城抄勋贵的家,一个个平时耀武扬威,真到东厂上门,全跪着挨收拾,连句硬话都不敢说,顶多偷偷托关系走后门,半点儿不敢动粗。可闽南这帮粮商倒好,又是死士埋伏又是纵火烧粮,手段一个比一个狠,简直比反贼还横。他心里直打鼓,暗想要是能熬过这关,回去别说认魏忠贤当义父,让他认祖宗都行;实在不行打包跑路回京城,这辈子再也不来这鬼地方,升官哪有小命重要。
熊文灿忽然哈哈大笑,拍着桌子打破了沉闷:“李千户怕什么!咱们守着郑当家这个海上龙王,还怕几个虾兵蟹将?郑当家一句话,几百艘船开过来,别说几个死士,就是全漳州的海匪加起来也不够打的!”
郑芝龙却摇了摇头,神色郑重:“熊大人说笑了。我的主力船队都在泉州、台湾调度移民,最快也要三五天才能赶到漳州。这三天正是最险的时候,对方知道咱们摸了他们的底,肯定会狗急跳墙下死手,绝不能大意。”
“三五天?”熊文灿脸上的笑收了收,摸着下巴道,“三五天也不算久,撑撑就过去了。总不能咱们几个朝廷命官,还被几个奸商匪类吓得躲起来吧?”
正说着,穆永元从外面快步进来,躬身禀报人手都已集结待命,随即提议:“大人,依卑职看,咱们不如先出城暂避几天风头?等郑当家的船队到了,再回来彻查也不迟。待在城里目标太大,万一对方半夜偷袭,防不胜防啊。”
“不行!绝对不能走!”熊文灿当场驳回,摆着手语气坚决,“咱们一旦离开漳州,对方就能从容销毁所有罪证、转移藏粮,到时候再想查就难如登天了。赈灾粮的案子拖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摸到线索,就这么退了,怎么跟陛下交代?”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加重语气:“非但不能走,还要加派人手盯死温、孔、刘那几家粮商,但凡有转移粮食、销毁账目的动静,立刻上报,绝不能让他们把尾巴擦干净!”
李朝钦也点头附和:“熊大人说得对。现在退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还得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就按熊大人说的,布控盯梢。穆永元,你把人手分成四队,日夜轮班盯着几家粮商的宅子和粮库,不许露面,不许打草惊蛇,有动静立刻回报。再调两队人守在客栈前后门,夜里加双岗,任何人不许擅自外出。”
“卑职遵命!”穆永元躬身领命,转身就出去安排。
正调度着呢,王矿监凑了过来,挺着胸脯主动请缨,话说得冠冕堂皇:“李千户、熊大人!卑职有个请求!卑职愿镇守后院,看管辎重文书!这些账目、令牌都是要紧东西,绝不能有失!卑职虽然武艺不精,但守着后院清点物件绝不含糊,保证万无一失!”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躲躲闪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怕出门被人暗害,想躲在院子里图安全。李朝钦翻了个大白眼,心里吐槽这老东西平时捞钱比谁都积极,遇上事跑得比兔子还快。但也懒得拆穿他,摆了摆手:“行,后院就交给你了。仔细着点,真丢了东西,唯你是问。”
王矿监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哎哎!卑职遵命!保证看好!” 转身就往后院溜,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跟捡了条命似的,惹得旁边几个番子偷偷憋笑。
接下来的大半天,客栈里人人绷紧了弦。外面安安静静的,连街上的叫卖声都少了许多,越安静反倒越让人心里发毛。李朝钦坐立难安,隔一会儿就到院门口瞅一眼,总觉得墙角巷子里藏着人,跟惊弓之鸟似的。郑芝龙反倒镇定,坐在堂屋里擦着短刀,时不时吩咐手下往码头传信,催船队加快速度。
熊文灿嘴上硬气,也坐不住,隔三差五就问:“还没消息?施知府那边也没信?不会出事了吧?”
问得多了,李朝钦反倒烦了:“熊大人别急,施知府带着骑兵呢,就算遇上埋伏也能冲出来,哪那么容易出事。”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施邦曜追了一天一夜没回来,万一真栽在匪类手里,这烂摊子就更收拾不了了。
好不容易熬到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橘红,看门的番子忽然急匆匆跑进来,声音带着喜色:“大人!施知府回来了!带着人到门口了!”
几人连忙起身迎出去,就见施邦曜带着十几个骑兵进了院子,个个身上带伤,盔甲上沾着血污和尘土。施邦曜左肩中了暗器,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隐隐渗出来,额头也裹着棉布,绯红官袍划了好几道口子,一身狼狈,脸色苍白却依旧腰背挺直,半点颓态都没有。
“施知府!你受伤了?严不严重?”熊文灿连忙迎上去,一脸关切。
施邦曜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不碍事。追纵火的贼寇进了南边密林,反中了他们的埋伏。对方人多,又熟悉地形,我们折了三个弟兄,好不容易才撤出来。那帮人已经往海上逃了,看样子是跟海匪勾着的,追不上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死死落在李朝钦身上,眼神里压着一团压不住的火,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沉声问责:
“李千户,你还有何话说!”
李朝钦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他心里憋屈到爆炸——合着周宅遇伏是自己冒进,粮库被烧是自己打草惊蛇,现在施邦曜受伤、贼寇跑路,也全是自己的锅?黑锅哐哐往头上扣,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可事实摆在眼前,确实是他先贸然封粮店、闯周宅,搅乱了全盘布局,他就是再嘴硬也没法否认。
他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活像个被先生抓了现行的学童,满肚子委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