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城里剑拔弩张的功夫,千里之外的京城王恭厂,安济医校的大通房里却暖烘烘的。铁皮烟囱的煤炉烧得正旺,把屋里烘得跟开春似的,张景岳正带着十几个医娘,围着案板上的小猪崽练阉割手术。
案板上的小猪崽才三个月大,被捆得结结实实,哼哼唧唧直蹬腿。张景岳手里握着柳叶小刀,手法快得看不清影子,指尖翻飞间避开血管,干净利落地就把活儿做完了,随手撒上烈酒消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周围的医娘看得满眼佩服,小声交头接耳:“张先生这手法也太利索了,我之前练了半个月,还总割错地方。”
“可不是嘛,陛下说这法子练熟了,以后给人做外科手术就稳了,一开始我还不信,现在看真有门道。”
王承恩陪在朱由检身边伺候,一开始还皱着眉,瞅着小猪崽可怜兮兮的,小声嘀咕:“哎哟,这么小的猪崽,怪可怜的……怪疼的吧?”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笑着道:“现在拿猪崽练手,练熟了以后能救伤员的命,总比在人身上试错强。再说了,割下来的东西也不浪费。”
他冲旁边的小太监抬了抬下巴,小太监立刻会意,把刚割下来的猪腰子收走,拿到窗边支着的小烧烤架上去。铁架子架在炭盆上,猪腰子穿在铁签上,烤得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气顺着风飘满了整间屋子。
王承恩鼻子动了动,刚才还一脸心疼的模样瞬间抛到九霄云外,颠颠地凑到窗边,撸起袖子就帮忙翻烤签子,还顺手递过油壶和调料碟,动作比谁都麻利,嘴里还念叨:“陛下您歇着,老奴来翻!这玩意儿得勤翻,不然烤糊了就浪费了……您尝尝这个,老奴撒的孜然匀。”
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看得旁边的医娘偷偷抿嘴笑。朱由检摇了摇头,也没拆穿他,拿起一串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香气十足。
张景岳处理完猪崽,擦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喜色:“陛下,您说的烈酒消毒真是神了!这几天给伤兵换药,溃烂的少了大半,愈合速度都快了不少。以前总觉得酒只能喝,没想到外敷还有这奇效。”
“这才哪到哪。”朱由检咬着腰子,随口道,“还有更管用的。以后你留意馒头发霉长的青毛,把那东西提纯出来,叫青霉素,治伤口溃烂、肺痨、痢疾都管用,比烈酒好用百倍。”
“青霉素?发霉的馒头?”张景岳听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陛下,这……这闻所未闻啊!发霉的东西不是有毒吗?还能治病?”
“提纯了就没毒了,反而能杀病菌。”朱由检摆了摆手,“你先试试,找些发霉的馒头培养青毛,慢慢琢磨,别急着给人用,先在动物身上试。真成了,以后战场上能救不少人命。”
“哎哎!臣记下了!”张景岳激动得直搓手,当场就想转身去找发霉馒头,被朱由检笑着拦了下来,说不急在这一时。
几人正聊着,就听见外面脚步匆匆,魏忠贤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刚进门就被一屋子烤肉味呛得连咳两声,捂着鼻子摆手。
王承恩连忙上前拦了一步,赔着笑:“魏公公,陛下正用点心呢,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还吃什么点心!出大事了!”魏忠贤脸色凝重,手里举着封火漆加急的折子,“南边六百里加急,闽南出大乱子了!李朝钦递来的密奏,赈灾粮出了大窟窿!”
朱由检手里的烤串顿了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接过折子转身就往外间走,王承恩连忙跟上,手里还不忘攥着半串腰子。
折子展开,一行行看下去,朱由检的脸色越来越黑。看到“八十万石赈灾粮,到闽南百姓手中仅剩十万石”的时候,他猛地抬手,“啪”地把折子摔在桌上,茶碗都震得跳了跳。
“胆大包天!简直无法无天!”朱由检声音里压着怒火,“八十万石粮食,层层克扣到只剩十万石!四百万灾民,一人分不到三斤粮,他们也敢伸手吞!这群蛀虫,就不怕撑死!”
魏忠贤垂着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摆驾回宫!”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传户部尚书郭允厚,立刻到乾清宫见朕!朕倒要问问,这赈灾粮到底是怎么运的,怎么平白无故少了七十万石!”
“老奴遵旨!”魏忠贤连忙应声,转身就去安排。王承恩赶紧把剩下的烤腰子塞给小太监,快步跟上朱由检,心里直嘀咕:好好的一顿腰子,就这么被打断了,也不知道郭允厚那老东西能不能扛得住陛下的火气。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正殿。
郭允厚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官帽都歪了,额头贴着地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郭允厚。”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指尖敲着桌面,声音冷得像冰,“八十万石闽南赈灾粮,是你户部牵头拨付的吧?现在到地方只剩十万石,剩下的七十万石去哪了?你给朕说清楚。”
“陛、陛下……”郭允厚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回话,“这、这赈灾粮的具体经办,是原户部左侍郎刘一手负责的……臣当时管的是北直隶的漕粮,南边的事,臣……臣不是很清楚细节……”
他说着就把锅往死人身上甩,心里打着算盘:刘一手都死了,死无对证,总不能把他挖出来问罪吧。
朱由检刚要喝令把刘一手押来对质,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他这才想起,刘一手早前就因为贪腐被贬去了商州,前阵子赵锐那边打流贼,破城的时候刘一手死在乱兵里,早就没了。
死无对证。
朱由检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的火气。他就知道,这帮老油条最会这一套,出事了就往死人、往下官身上推,推得一干二净。
“不清楚?”朱由检冷笑一声,“户部侍郎办的差,你这个尚书就一点都不知情?漕运记录、海路交接、入库账册,难道也全在刘一手手里?朕给你三天时间,把赈灾粮的所有账册、交接记录全都调出来,一笔一笔给朕核对。少一两银子、少一石粮,你这个尚书就别当了,自己去皇陵守墓吧。”
“臣遵旨!臣一定严查!”郭允厚连忙磕头,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朱由检没再搭理他,转头看向魏忠贤,语气稍缓:“广西购粮的事怎么样了?魏良卿那边进度如何?”
魏忠贤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良卿那边刚递了信回来,目前已经筹到一百三十万石粮食,都是上好的糙米,正分批往北边运。广西、云南那边粮价还算平稳,照这个速度收下去,最迟到年关,凑齐三百万石不成问题。”
朱由检点点头,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着。
七十万石赈灾粮被贪是事实,闽南灾情紧急也是事实。眼下骂郭允厚没用,当务之急是先把粮补上,再慢慢算贪腐的账。只是他没想到,闽南地方势力竟然盘根错节到这种地步,连东厂的人都敢设伏围杀,看来这东南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