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满朝文武个个面露疑惑,齐刷刷盯着自己,朱由检反倒笑了,指尖敲着御案慢悠悠开口:“朕的打算是,趁腊月封印这年假,亲自南下走一趟。一来闽南赈灾粮贪腐案牵扯甚广,地方官互相包庇,派普通官员去怕是查不透,朕亲自去压阵,也好把这张贪腐网连根拔起;二来沿路体察体察民情,亲眼看看民间百姓到底过的什么日子,总比坐在宫里看折子真切。”
话音落下,乾清宫里瞬间静了,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集体愣住,谁也没料到年轻皇帝会放着宫里的安稳日子不过,亲自跑这一趟苦差。朱纯臣刚抬起手想捋胡子,闻言手都僵在半空,差点把颌下几根胡须薅下来,心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陛下亲自去?那南边的蚝仔煎、土笋冻岂不是……不对不对,路远天寒的,哪能让陛下亲涉险地。
他下意识就想往前站,又硬生生刹住脚——自己刚出了风头,再抢着说话,别真被抓了壮丁留下干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温体仁,当即踏出列躬身拱手,语气恳切:“陛下万万不可!古训有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陛下乃是万乘之尊!赈灾贪腐案,派三司得力官员南下便能办妥,何劳陛下以身犯险?南方湿冷,路途遥远,万一龙体有恙,我大明江山社稷怎么办?”
“温大人所言极是!”郭允厚连忙跟着出列,头埋得低低的,语气却急得很,“国不可一日无君啊陛下!离年关虽近,可各部还有诸多事务要收尾,陛下离京久了,耽误了朝政得不偿失。依臣看,派个侍郎级的官员南下,再配锦衣卫、东厂协助,足够查清案子了。”
他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却直打鼓:皇帝要是亲自南下查账,顺着七十万石粮食往上捋,户部那点烂账怕是藏不住,到时候自己这个尚书第一个吃挂落。可不能让陛下去!
孙承宗也扶着朝笏出列,白胡子微微抖着,一脸忧色:“陛下,老臣也以为不妥。如今天寒地冻,运河都结了薄冰,走陆路更是颠簸,一路劳顿伤身。闽南地界又有海匪山匪出没,万一出点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老臣愿举荐得力干将南下,保证三月之内查清案子,追回赃粮,绝不敢耽误灾情。”
“孙阁老说得对!”卢象升也跟着出列,“陛下坐镇京师,统筹全局才是要紧。查案这种事,交给臣等去办便是,何劳陛下亲自动身。”
你一言我一语,满朝文武几乎都站出来劝谏,个个言辞恳切,就差集体跪下了。
魏忠贤更直接,往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五体投地,额头贴着金砖,当场就带着哭腔喊:“陛下!使不得啊!南边那地方穷山恶水的,哪是陛下能去的!要查案,老奴去!老奴替陛下去!查不出个子丑寅卯,老奴提头来见陛下!您万金之躯,可不能遭这份罪啊!”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咚咚”作响,没几下额头就红了一片,那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要罚他去充军。
王承恩站在御座后面,也急得直搓手,手指头都快搓出火星子了。他偷偷往前凑了凑,指尖轻轻扯了扯朱由检龙袍的衣角,压着嗓子小声碎碎念:“爷,路上天寒地冻的,连个正经暖阁都没有,伺候起来也不方便,您何苦遭这个罪啊……”
话还没说完,朱由检侧头递过去一个眼刀,王承恩瞬间缩回手,低头垂肩站好,跟个被罚站的木头人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朱由检看着底下乌泱泱一片劝谏的人,反倒笑了,摆着手道:“行了行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干什么?朕是南下查案,又不是去打仗送命,至于跟天塌了似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挨个打趣过去:“魏忠贤,你急着替朕去,朕看你不是想去查案,是想去收沿途官员的孝敬吧?真让你去,回来怕是能多带三箱子银子,案子反倒查不明白。”
魏忠贤跪在地上,脸一红,连忙磕了个头:“老奴不敢!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贪墨半分!”
“行了,起来吧。”朱由检失笑,又看向郭允厚,似笑非笑道,“郭尚书这么反对朕南下,莫不是怕朕去了闽南,顺着粮账往上摸,摸出户部更多烂账?”
郭允厚吓得“噗通”也跪下了,连连摆手:“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担心陛下龙体!”
“担心朕就管好你户部的账。”朱由检淡淡一句,吓得郭允厚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最后他目光落在朱纯臣身上,挑眉笑道:“成国公刚才分析‘漂没’潜规则的时候头头是道,怎么这会儿不说话了?莫不是心里打着算盘,想跟着朕一起南下,蹭吃蹭喝顺便游山玩水?”
朱纯臣被说中心事,老脸一红,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倒也不藏着:“陛下圣明!臣确实想着,跟着陛下南下,既能护驾,也能顺便瞧瞧南边的风土人情……不过陛下要是不方便,臣不去也行!”
他这话直白得可爱,殿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不少,几个年轻官员都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张维贤在旁边偷偷踹了他一脚,示意他正经点,朱纯臣反倒挺挺胸,一脸坦然——想吃海鲜怎么了,又不丢人。
玩笑归玩笑,朱由检很快收了笑意,语气郑重起来:“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朕心意已决。你们也不用劝了,朕心里有数。”
他屈着手指慢慢算,条理清晰:“其一,离腊月封印只剩十几天,各衙门本来就没多少要紧政务,无非是些收尾杂事,犯不着朕天天守在宫里。其二,京里的班子朕心里有数,文有温体仁协理六部政务,老成持重;有成国公坐镇京师,镇着满朝勋贵;武有孙阁老总揽边关军务,秦良玉、张维贤分掌京营与卫戍,稳如泰山。朕离京个把月,出不了乱子。”
一番话说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陛下早就把留守安排盘算好了,显然是早有打算,不是一时兴起。
温体仁还想再劝,刚开口叫了声“陛下”,就被朱由检抬手打断了:“不必再说了。朕意已决,谁再劝,罚俸三月。”
这话一出,到了嘴边的劝谏全被堵了回去。郭允厚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罚俸三月可太疼了,犯不着。朱纯臣也摸了摸鼻子,乖乖站好,心里却偷偷乐:陛下非去不可,那自己能不能申请跟着去?
没等他开口,朱由检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点将:“成国公朱纯臣。”
“臣在!”朱纯臣连忙出列。
“朕离京期间,你协理京中事务,每日入阁值守,会同温体仁处置日常政务。”朱由检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京里的勋贵子弟,你帮朕看紧点,别趁着朕不在就惹是生非。等朕回来,要是听说谁家子弟横行霸道,唯你是问。”
朱纯臣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跟没吃到糖的孩子似的,苦着脸躬身:“臣……遵旨。”
心里直哀嚎:还以为能跟着去南边吃海鲜,结果倒好,被抓了壮丁留下来看摊子,亏大了!
他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不少人都憋着笑,连孙承宗都捋着胡子微微摇头,眼底带着笑意。
眼看皇帝态度坚决,半分转圜余地都没有,众人也知道劝不动了。温体仁率先躬身领旨:“臣遵旨。陛下离京期间,臣定当尽心竭力处置政务,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臣等遵旨!”众臣齐齐躬身,声音响彻大殿。
“都起来吧。”朱由检摆了摆手,“南巡的仪仗、护卫,还有沿途的安排,魏忠贤牵头去办,三日内筹备妥当。记住,一切从简,不许铺张,不许提前通知地方官接驾。朕是去查案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老奴遵旨!”魏忠贤连忙应下。
散朝之后,众臣三三两两往外走,个个神色复杂。朱纯臣走在最后,唉声叹气的,张维贤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行了,陛下信得过你才让你坐镇京中,你还不乐意了?”
“坐镇有什么好的。”朱纯臣撇撇嘴,“还不如跟着陛下南下,好歹能尝尝闽南的海鲜。留在京里,天天对着折子,无趣得很。”
说着又叹了口气,摇着头往外走,活像个被抢了糖的老小孩,惹得张维贤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