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永定门外,一千余人的队伍黑压压列在官道旁,盔甲鲜亮、刀枪齐整,引得过路百姓远远围观,都以为是大军开拔。
朱由检骑在一匹玄色骏马上,看着乌泱泱的队伍忍不住扶额,冲旁边的魏忠贤吐槽:“朕就南下查个案,你们倒好,整出一千精锐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要亲征闽南。”
魏忠贤躬身赔笑:“陛下,这都是温大人和孙阁老特意叮嘱的。神机营挑五百,锦衣卫选五百,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左护卫由李定国统领,右护卫归周虎掌着,俩人都是打过硬仗的,护着陛下万无一失。”
他说着往旁边一指:“还有军校那边,带了陈德顺二十名最拔尖的学员,沿途能帮着探路查点;医校苏姑娘领了二十名医娘跟着,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能处置。都是按您的意思挑的年轻肯干的,绝不给队伍拖后腿。”
“拖后腿倒不至于,就是太兴师动众了。”朱由检摇摇头,刚想催着出发,就见温体仁带着几个文官匆匆赶过来,看样子还有事要说。
“陛下留步!”温体仁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还有一事启奏,还望陛下应允。”
“温大人请讲。”
“陛下此行路途遥远,少则一月多则两月,身边不能没人照料起居。”温体仁说得冠冕堂皇,语气郑重,“再者,皇家绵延子嗣也是大事,不可荒废。臣以为,当带两位妃嫔随行,一来伺候陛下衣食住行稳妥,二来……也不误宫闱正事。”
朱由检差点从马上栽下去,瞪着眼道:“温大人说什么?赶路都快累死了,还带妃嫔?朕是去查案赈灾,不是去游山玩水,带两个娇滴滴的娘娘算怎么回事?”
“陛下,此言差矣。”温体仁不紧不慢,“妃嫔随行照料,总比内侍粗手粗脚强。再说国本为重,多添几位皇嗣,也是朝野之福。臣已和后宫打过招呼,成妃李氏、容贵妃任氏都已备好,马车就在后面,随时可以启程。”
合着都安排好了,就等自己点头?朱由检气笑了,刚想反驳,眼角余光瞥见王承恩站在身后,肩膀一抽一抽的,正低着头憋笑,脸都憋红了。
“王承恩。”朱由检淡淡喊了一声。
王承恩猛地一僵,立刻绷直脸,恭恭敬敬道:“老奴在。”
“你笑什么?”
“老奴没笑!”王承恩连忙摇头,一本正经,“老奴是觉得温大人考虑周全,为陛下着想,心里欣慰。”
“欣慰?”朱由检斜了他一眼,懒得拆穿,转头冲温体仁摆手,“行了行了,带就带吧。就这两位,多一个都不行。赶紧启程,再耽搁天就黑了。”
“臣遵旨!”温体仁躬身行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按规矩每人配三匹马轮换着骑,歇马不歇人,脚程极快。朱由检平时常去神机营练骑射,自恃骑术不错,一开始还意气风发,跟李定国聊行军布阵,半点不觉得累。
可从清晨跑到日暮,一口气奔了两百多里地,他就顶不住了。
傍晚队伍歇脚打尖,朱由检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栽出去,亏得王承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我的爷哎,您慢着点!”王承恩搀着他的胳膊,一脸心疼,“这一天跑下来,骨头都颠散了吧?您看这马鞍子硬的,都磨红了吧?”
朱由检龇牙咧嘴地扶着腰,大腿根火辣辣地疼,走路都不自觉往外撇,跟个横着走的螃蟹似的。他心里把温体仁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咬牙道:“都怪那老东西,非说什么精锐护卫,一人三马轮换,合着不是他骑!朕这腰都快断了,腿根也磨得生疼,再跑两天,朕就得躺马车里了。”
“谁说不是呢。”王承恩连忙附和,“老奴这屁股都颠得麻了,何况您细皮嫩肉的。要不明天您坐马车?让两位娘娘骑马?”
“胡说八道。”朱由检白了他一眼,“哪有让妃嫔骑马、皇帝坐马车的道理。再说马车跑得慢,耽误行程。忍忍吧,到前面沧州城歇歇脚,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伤口。”
正说着,前面探路的周虎策马回来,躬身禀报:“陛下,前面就是沧州城了。城门还没关,咱们是直接进城,还是在城外扎营?”
“大部队留在城外扎营,多设岗哨,不许扰民。”朱由检沉吟道,“朕带三十亲随进城,找家酒楼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记住,不许惊动地方官,低调行事。”
“卑职遵命!”周虎领命下去安排。
一行人换了便服,牵着马往沧州城走。到了城门口,守门的衙役本来正懒洋洋地盘查路人,抬头看见这群人,瞬间就直了腰。
只见三十多个人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腰间都挎着长刀,牵着的马匹匹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领头的年轻人虽然穿着常服,可气度不凡,往那儿一站就自带威压。
衙役头头心里咯噔一下,哪敢上前盘问,连忙挥手让手下让开路,点头哈腰地赔笑:“各位爷赶路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这天寒地冻的,赶紧进城找地方歇歇脚。”
连路引都没敢查,就这么恭恭敬敬把人放了进去。
王承恩跟在朱由检身后,小声嘀咕:“爷,您看这帮人,见咱们气势足,连问都不敢问,这要是换了寻常百姓,指不定怎么刁难呢。”
“天下衙门都一个样。”朱由检淡淡道,“欺软怕硬罢了。别管他们,找家最大的酒楼住下。”
进了城没走多远,就看见“悦来酒楼”的大招牌,三层高的门楼,看着气派得很。掌柜的站在门口迎客,一眼就看出这群人来头不小,连忙颠颠地迎上来,满脸堆笑:“各位客官里面请!小店有干净上房,热乎酒菜,还有专门的马厩照料马匹,保管各位满意!”
“把最好的几间上房都收拾出来,再烧几桶热水送房里去。”王承恩吩咐道,“好酒好菜往上端,动作快点。”
“哎哎!好嘞!”掌柜的连忙应着,转头就招呼小二忙活起来。
朱由检往里走,腿根磨得疼,步子迈得格外别扭,外八字走得明显,跟个逛大街的纨绔似的。旁边几个亲随想笑又不敢,憋得脸通红。
王承恩扶着他,嘴里还不忘念叨:“爷您慢着点,小心台阶。对了,后面两位娘娘也够呛,成妃娘娘路上吐了两回,脸都白了,容贵妃也好不到哪去,平时宫里端庄得很,现在下马车都得俩宫女搀着,发髻都散了。”
“这一路颠簸,哪有不遭罪的。”朱由检叹了口气,“让她们也赶紧歇歇,泡个热水澡,明天还得赶路。”
进了上房,热水很快就送来了,浴桶里冒着热气,屋里暖烘烘的。朱由检刚想坐下歇会儿,就听见敲门声,苏姑娘提着药箱站在门口,躬身道:“陛下,臣女听说您腿根磨伤了,特意过来给您处理一下。天寒地冻的,磨破的地方容易冻裂化脓,得及时上药才行。”
“一点小伤,不碍事。”朱由检摆摆手,有点不自在。
“陛下,伤势可大可小,真冻坏了会耽误行程。”苏姑娘语气认真,半点不退让,“臣女是医校的教习,这点伤处理惯了,很快就好。”
拗不过她,朱由检只能点头:“行吧,那麻烦苏姑娘了。”
苏姑娘进屋关好门,放下药箱,等朱由检解开衣物露出伤处,她眉头微微一皱:“陛下,磨破的皮肉和里衣粘在一起了,硬扯会带掉新肉,得先用药液浸润开才行。”
她从药箱里拿出个青瓷瓶,倒出淡绿色的药液:“这是玉灵液,里面有三七止血、曼陀罗镇痛,还有几味生肌的草药。先用棉片浸透敷上,再用热帕子慢慢焖,一会儿就能分开。”
说着她取了棉片,蘸足了药液,轻轻敷在磨伤的地方。
药液刚接触皮肤时凉丝丝的,瞬间压下了火辣辣的疼,可没等两息,一股酥麻感就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顺着腿根一直蔓延到腰腹,跟细微的电流窜过似的,又痒又麻。
朱由检身子猛地一僵,指尖都攥紧了,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