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沧州动身又往南走了四日,过了德州府便算进了河南地界。刚入省界,路上的流民就肉眼可见多了起来,大多是拖家带口往北逃的,衣衫褴褛,扶老携幼,有的挑着破筐装着全部家当,有的怀里抱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娃,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茫然,看得人心里发沉。
“爷,这河南的灾情比北边重多了。”王承恩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往北逃的人一波接一波,都说是往京城方向去,盼着顺天府能施粥。可顺天府的粥棚也有限啊,这么多人涌过去,哪够吃的。”
朱由检骑在马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知道河南连年遭灾,可折子上写的“流民渐多”,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路边时不时能看见走不动的老人瘫在雪地里,没人敢停下来搭救——自己都活不下去,谁还有余力管别人。
“周虎。”朱由检开口吩咐,“传令下去,亲卫每人分出半斤干粮,沿路分给老人和孩子。多了没有,好歹能撑几步路。”
“陛下,这……”周虎迟疑了一下,“咱们带的干粮也就够十日的量,分出去的话,后面万一遇不上补给……”
“分。”朱由检语气没半分商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在眼前。后面到了府城再补就是了。”
“卑职遵命。”
王承恩在旁边听得心疼,可也不敢劝,颠颠地跟着亲卫去分干粮,见着实在瘦小的孩子,还偷偷多塞半块麦饼,塞完就赶紧走,生怕被朱由检看见罚他。转了一圈回来,他拍着手上的饼渣小声嘀咕:“这哪是分干粮啊,跟往河里撒米似的,扔进去连个响都没有。成千上万的人,这点粮食够谁吃的。”
话刚说完就迎上朱由检的目光,他赶紧闭上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嘴。
一路往南,流民越来越密,分出去的干粮连半里地都没撑到就见了底。朱由检一路脸色凝重,平时还会跟王承恩打趣两句,这天愣是没怎么开口。王承恩跟在马旁边,连平时最爱碎碎念的宫里热汤都不提了,小心翼翼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撞在枪口上。
旁边的小太监偷偷扯王承恩的袖子,小声问:“公公,陛下怎么了?一路都不说话。”
“还能怎么了,心疼百姓呗。”王承恩叹了口气,压着嗓子道,“以前在宫里看折子,哪有亲眼见着震撼。你看着吧,等办完闽南的事,陛下回来就得整治河南的灾情。咱们啊,少说话多办事,别惹陛下心烦。”
小太监连忙点头,缩着脖子不敢再问。
行到第三日正午,前方终于望见了黄河大堤。
令众人意外的是,整条黄河冻得结结实实,冰面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厚得能跑牛车。岸边原本靠摆渡吃饭的船家都歇了业,蹲在堤根晒太阳,还有不少百姓推着独轮车、赶着毛驴直接从冰面上走,连渡船都省了。
“乖乖,这冰结得够实诚啊。”王承恩趴在堤边往下瞅,咋舌道,“老奴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见黄河冻成这样。这踩上去不会裂吧?”
“放心吧客官!”旁边一个船家笑着搭话,“这冰结了小半个月了,上个月还有商队赶马车过去呢,稳得很!你们这马队走上去,半点事没有!”
话是这么说,王承恩牵着马往下走的时候,还是一步三挪,脚底下小心翼翼的,跟踩在鸡蛋上似的,嘴里还碎碎念:“河神老爷担待点,我们就是借个道,回头给您烧纸钱……”
刚念叨完,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蹲,亏得旁边亲伸手扶了一把。他站稳了还拍着胸口念叨:“哎哟吓死咱家了,河神老爷别见怪,别见怪。”
那副怂样惹得旁边几个亲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笑出声,一个个脸都憋红了。
朱由检策马站在冰面中央,望着两岸白茫茫的雪原,还有冰封的河面一直延伸到天际,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窜。这寒冬冷得刺骨,就像眼下大明的时局,处处冻得人喘不过气。地方贪腐、流民遍地、边患不断,全是冻得硬邦邦的难题,想破冰,谈何容易。
“陛下,风大,咱们赶紧过河吧,别冻着了。”王承恩凑过来,裹紧了棉袄劝道,“南岸有驿站,到了那儿就能喝口热汤了。”
朱由检点点头,收回目光,策马往南岸走。大队人马踏着冰面缓缓前行,马蹄踩在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老远。
过了黄河又往南走,地势渐渐平缓,村镇也多了起来,流民反倒少了些——能走到黄河边的,要么往南投亲靠友,要么往北去京城,中间的府县反倒清净些。
就这么昼夜兼程赶了七日,队伍终于抵达南京城外的长江岸边。
烟波浩渺的长江横在眼前,浪涛拍打着堤岸,跟冰封的黄河完全是两番景象。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码头边挤满了货商和脚夫,比北方热闹了不止一倍。
“陛下,咱们人多,加上四千多匹战马,得分批渡船转运。”周虎上前躬身禀报,“臣刚才问了码头的牙人,就算包下所有大船,至少也得一整天才能全部过江。您看,咱们是在城外歇脚等渡江,还是先进城住一晚?”
“就在城外歇着吧,别惊动地方官了。”朱由检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腰腿,“等全过完江再走,省得进进出出麻烦。”
“卑职遵命。”
队伍在江边找了处避风的坡地扎营,亲兵们忙着搭帐篷、喂战马,苏婉带着医娘检查随行人员的冻伤,陈德顺则领着军校学员去码头协调渡船,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李定国溜达着凑到朱由检身边,瞅了瞅远处的南京城墙,搓着手小声撺掇:“陛下,反正今天也过不了江,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悄悄进城转转?臣听老兵说,秦淮河十里繁华,比京城热闹多了,咱们就去看一眼,保证不耽误正事!”
他年纪轻,又是头回来江南,眼里全是好奇,说完还一脸期待地看着朱由检。
话刚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胳膊肘。周虎走过来,板着脸瞪他:“小小年纪满脑子风月!正事不干,净想着逛秦淮河?陛下是来查案赈灾的,哪有空陪你闲逛!”
“我哪有满脑子风月!”李定国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我就是好奇!都说南京是留都,规制跟京城差不多,我想看看城墙有多高,守军整不整齐!跟风月有什么关系!”
“呵,看城墙用往秦淮河方向看?”周虎嗤了一声,压根不信。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拌起嘴来,跟两只斗嘴的小公鸡似的。
朱由检看着他俩斗嘴,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道:“行了,别吵了。秦淮河有什么好看的,等办完了闽南的差事,回来的时候顺路看看也无妨。现在先顾着渡江,早点到漳州,百姓还等着粮食救命呢。”
李定国顿时泄了气,耷拉着脑袋应了声“是”,周虎则一脸得意,冲他挑了挑眉,气得李定国直撇嘴。
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点江南的湿冷。朱由检望着远处的南京城墙,心里清楚,这繁华的留都之下,指不定藏着多少和闽南一样的烂账。这一路南下,看见的流民、冰封的黄河、繁华的南京,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这大明的天下,远没有表面看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