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耷拉着脑袋蹲在一边,拿树枝戳地上的泥,嘴里还嘀嘀咕咕不服气。朱由检看着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也动了几分好奇——南京作为留都,他只在奏折里见过规制,还真没亲眼瞧过秦淮河的景致。
他转头看向正帮着捆帐篷的陈德顺:“陈德顺,你是南直隶人吧?早年在南京待过?秦淮河真像兵卒们说的那么热闹?”
陈德顺本来正低头忙活,闻言立马直起腰,两眼瞬间放光,凑过来嘿嘿直笑:“陛下,臣早年在南京卫所混了好几年,秦淮河哪能不熟啊!说出来您别笑,臣十七岁那年,跟营里的兄弟打赌,说能爬上最有名的醉仙楼花船蹭杯上好的碧螺春喝。”
“哦?然后呢?”王承恩立马凑过来,一脸八卦相,连手里的拂尘都忘了晃。
“然后?”陈德顺挠挠后脑勺,脸上有点挂不住,“然后臣半夜顺着船缆往上爬,刚扒住船舷,就被看船的老鸨子撞见了。那大娘拎着扫帚劈头盖脸就打,臣脚一滑直接掉秦淮河里头了。大冬天的河水冰碴子都有,冻得臣直打哆嗦,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滴水,被岸边摆摊的百姓笑了小半个月,差点没脸回营。”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亲随都憋不住笑出了声。李定国也忘了赌气,笑得直拍大腿:“陈教习还有这糗事呢!我还以为你样样都厉害,原来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臭小子,笑什么笑!”陈德顺作势要拍他后脑勺,“总比你个小屁孩连秦淮河在哪都分不清强!”
朱由检也被逗笑了,顺势就坡下驴:“行了,别闹了。说起来,两位娘娘一路跟着颠簸,马车又闷又晃,确实该歇歇脚。正好咱们南下的药材、干粮也该补一补,南京城大,备货全。周虎,你留在这里盯着大队人马渡江,安排好轮换次序,不许扰民,也不许出乱子。朕带三十个人进城,找家客栈歇一晚,明天一早就回来汇合。”
周虎刚想开口劝“陛下不可,城里人员混杂不安全”,可迎上朱由检笃定的眼神,知道陛下打定了主意,只能躬身应下:“卑职遵命!陛下务必多带人手,万事小心,有事立刻派人行文,臣立刻带兵进城接应。”
“放心,出不了事。”朱由检摆摆手。
王承恩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赶紧颠颠地去安排随从、给两位娘娘传话,路上还偷偷跟小禄子嘀咕:“可算能进城了,江边的风都带着鱼腥味,咱家这鼻子都快失灵了。听说南京的鸭血粉丝汤、桂花糕最有名,待会儿得找机会尝尝。”
小禄子连连点头,俩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跟两只偷着囤粮的耗子似的。
一行人换了便服,三十多个亲随扮成护卫和仆从,朱由检穿了件藏青锦袍,扮成南下游学的富家公子,两位娘娘坐了两辆青布小轿,慢悠悠往城门去。
到了外金川门,果然比北方城门严得多。守门的兵丁个个挎着刀,盘查得仔细,见着他们一行人衣着不凡、随从众多,立马围上来两个,伸手拦着:“站住!什么人?路引拿出来看看!”
赵根生上前一步。他本就是千户,特意跟着队伍管锦衣卫护卫事宜。他也不多话,从袖筒里摸出铜制腰牌,冷着脸递过去。
那兵丁接过腰牌一看,上面“北镇抚司”四个大字刻得清清楚楚,瞬间脸就白了,手一抖差点把腰牌掉地上,“噗通”一声就单膝跪下,后头几个兵丁也跟着齐刷刷跪下,连头都不敢抬:“小的有眼无珠,没认出大人!大人恕罪!大人请进!”
赵根生收回腰牌,淡淡道:“我们是过路办差,不用声张,该守你的岗守你的岗。”
“是是是!小的明白!”兵丁头头连连点头,赶紧挥手让手下让开大路,腰杆都弯成了虾米。
等一行人走远了,几个兵丁才敢抬头,你看我我看你,脸都白了。兵丁头头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卫所跑:“坏了坏了!北镇抚司的人悄悄进城了!肯定是来查案抄家的!赶紧去禀报千户大人!南京城要出大事了!”
剩下的小兵也慌了,凑在一起瞎猜:“是不是兵部的李大人出事了?”“我看是盐运使衙门!上个月还听说有人私贩淮盐呢!”“搞不好是哪个勋贵私藏兵器!”越说越玄乎,个个跟亲眼见着了似的,把路过的百姓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进了城,果然是陪都气象,比北京多了几分江南水汽。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边商铺林立,绸缎庄、药材行、点心铺挨挨挤挤,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说话都是软乎乎的吴侬软语,听着就新鲜。
王承恩跟在朱由检身侧,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糖画摊说“爷您看那糖画,比宫里的细巧”,一会儿又瞅着胭脂铺两眼放光,想给两位娘娘捎两盒,被朱由检一个眼刀瞪回去,才讪讪地收回目光,嘴里还小声念叨:“老奴就是看看,看看而已……”
没往前走多远,就见前面街口围了一圈百姓,中间站着三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穿着一身黑袍子,胸前挂着十字架,正磕磕巴巴说着汉话,跟围过来的百姓宣讲什么“天主”“信教得救”,手里还拿着小册子往人手里塞。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没了,脸色“唰”地沉了下来。他早前就下过旨意,严禁西洋传教士在内地私自传教,抓到就遣返,屡教不改的直接关押,没想到南京这陪都脚下,还有漏网之鱼,敢大摇大摆当街宣讲。
他停下脚步,侧身冲身后的亲卫百户压低声音吩咐:“你去告诉赵根生,带五个人悄悄跟上这几个洋僧,别惊动周围百姓,找个僻静巷子全都拿下,堵上嘴蒙上头,悄悄送到咱们落脚的客栈去。记住,不许声张,别惊动了南京官府。”
“卑职遵命。”百户躬身应了声,转身就快步融入人群,去找赵根生布置人手。
朱由检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个还在唾沫横飞宣讲的西洋传教士,眼神冷了下来。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偷偷潜进南京,到底是真传教,还是打着传教的幌子刺探消息、搞别的名堂。夜里亲自审,总能审出点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