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根生接到密令时,正带着五名锦衣卫扮成脚夫蹲在街口守着。见那几个传教士宣讲完往西走,他一挥手,众人散开着跟上去,不远不近吊在后面,像盯上猎物的鹰。
传教士没察觉异样,拐进巷口一家杂货铺。赵根生当即分派人手,两个堵前门,三个绕去堵后门,布得严严实实。
没片刻功夫,六个传教士抱着零碎物件出来,刚迈门槛就见门口堵着几个精悍汉子,手按腰刀眼神冰冷。为首红毛洋人愣了愣,磕磕巴巴蹦出一句:“你、你们系神摸人?为摸堵我们?”
这话逗得锦衣卫差点笑出声。有个矮个子传教士还想掏怀里的十字架比划,被锦衣卫一巴掌拍掉,踹得膝盖一软直接跪下,连哼都没哼出声。赵根生冷着脸一挥手:“拿下!”几人一拥而上,三两下就把人按倒,堵嘴蒙头,跟拎小鸡似的押走了。全程没惊动旁人,远远围观的百姓只当是抓了江洋大盗,没人敢上前多问。
押着人拐进深巷,赵根生折回杂货铺盘问。店家老头早吓白了脸,结结巴巴道:“大、大人,小的跟他们没关系啊!他们进来啥货都没买,就盯着货架上的鲁班锁、九连环看了半天,问有没有更复杂的机关匣子,小的说没有,他们就买了两包针线走了。”
货架上摆着竹制鲁班锁、铜制九连环,都是南京本地匠人做的精巧玩意儿,专供富家公子消遣。“机关玩意儿?”赵根生皱了皱眉,只当洋人少见多怪,叮嘱店家不许外传,便押着人往朱雀街醉仙楼赶——陛下指定的落脚地。
另一边,朱由检一行人正慢悠悠往朱雀街走。王承恩凑在旁小声提议:“爷,要不咱们去南京皇宫落脚?地方大又安全,好歹是留都宫城,规制跟宫里差不离。”
“不去。”朱由检头都没摇,“深宫大院冷清得很,连句吆喝都听不见,跟坐牢似的。要住就住街边酒楼,开窗能听见小贩叫卖、妇人骂街,那才叫烟火气。朕天天在宫里听‘万岁圣明’,早听腻了。”
“那醉仙楼最合适!”王承恩眼睛一亮,“就在朱雀街最热闹的地界,三楼雅间临街,他家鸭血粉丝汤、桂花糖芋苗都是一绝!老奴早年跟着先皇来过一回,那味儿现在都忘不了。”
“就你嘴馋。”朱由检失笑,“行,就那儿。先在一楼临街桌吃茶歇脚,看完街景再让两位娘娘上楼歇息。”
王承恩颠颠地跑前头安排,脚步轻快得跟踩了云似的。
到了醉仙楼,掌柜姓王,在这开了二十多年酒楼,最会察言观色。他见这群人气度不凡,随从腰间都藏着硬器,知道是惹不起的主,连忙满脸堆笑迎上来。王承恩摆着谱吩咐:“临街找张大桌,泡壶上好的明前碧螺春,上几碟刚蒸的热点心。再把三楼最好的两间雅间收拾出来给女眷,热水浴桶备齐,伺候仔细了有赏。”
“哎哎好嘞!”王掌柜连忙亲自领着往窗边走,转头就招呼小二忙活,生怕慢待了贵客。
朱由检在临街桌坐下,推开半扇窗,街面的热闹瞬间涌进来:糖粥担子敲着梆子,货郎摇着拨浪鼓,妇人追着顽童软声骂,吴侬软语听着格外鲜活。“你看,这多好。”朱由检端起茶杯抿了口,“比宫里对着一院子宫人有意思多了。”
王承恩赔着笑,手却不停,把桂花糕、核桃酥一碟碟往他面前推,心里还打着小算盘:等会儿陛下上楼了,得偷偷再买两碟藏着慢慢吃。
正吃着茶,邻桌几个书生的高谈阔论传了过来。四五个青衫书生摇着扇子,从科举考题聊到陕西流民,声音越说越大,生怕旁人听不见。
瘦高个书生“啪”地合了扇子,一脸不屑:“陕西流民就是懒!好好的地不种,非要逃荒闹事,还要朝廷拿粮养着,纯粹浪费国帑!”
“王兄说得对!”尖脸书生立马附和,“依我看,就该把流民全杀光!既省了赈灾粮,空出的田地还能分给良民,一箭双雕,简直妙计!”
胖书生摇着头补刀:“杀哪够,得派大军剿!屠几个县杀一儆百,看以后谁还敢闹。朝廷就是太心软,才惯得他们蹬鼻子上脸!”
旁边穿蓝衫的书生也跟着帮腔,说自己舅父在布政司当差,早就提议过剿流民,只是文官们妇人之仁不肯批,惹得几人连声附和,都夸他舅父有见识。几人越说越起劲,把屠戮流民说得如踩蝼蚁般轻松,还自诩是安邦定国的高论,唾沫横飞满脸得意。
朱由检端杯的手顿住了,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脸色越来越沉,指节捏得茶杯泛白。他亲眼见过河南流民冻饿倒地的惨状,这些书生坐在暖烘烘的酒楼里吃着点心,张嘴就要杀光上百万百姓,简直丧心病狂。
“混账!”
李定国气得拳头攥得咔咔响,腾地站起来就要冲过去揍人。
“站住。”朱由检抬手拦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跟这种人动手,掉价。”
“陛下,他们说的是人话吗?几十万百姓啊,说杀就杀?”李定国脸憋得通红。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对百姓生杀予夺?”朱由检冷笑一声,转头吩咐赵根生,“去查这几个人的底细。姓名、府学、家世,祖宗十八代都扒清楚。有没有占田、欺民、逃税、勾连胥吏,但凡有半分不法,全记下来,从严处置。”
“卑职遵命!”赵根生憋着气转身就走,正愁没地方撒火。
王承恩站在朱由检身后,一边盯着那几个书生默默记相貌:“瘦高个眉尾有痣,尖脸的拿兰花扇,胖的挂青玉坠,蓝衫的有个布政司的舅父……”记着记着,眼睛就瞟到了桌上的桂花糕。
他左右瞅了瞅,见没人注意,飞快抓了两块塞进袖子,动作麻利得像偷油的耗子。塞完拍了拍袖管,才小声吐槽:“读书都读傻了,满嘴喊打喊杀,真让他们去陕西走一趟,看见流民能吓得尿裤子。也就会在这儿耍嘴皮子充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