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时,街面上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橘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暖融融的。朱由检一行人移到醉仙楼后院的独立小院,赵根生早提前安排妥当了——正屋当中摆着紫铜暖锅,炭火烧得旺,菌汤汤底滚得咕嘟作响,鲜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旁边案上摆着切得薄如纸的羊肉卷,还有冻豆腐、白菜、粉丝,配着蒜泥、辣椒油、腐乳调成的蘸料,看着就诱人。
“陛下,这南京的暖锅跟北方不一样,用老母鸡吊的菌汤底,鲜得很,您先喝碗汤暖暖。”王承恩一边说一边忙前忙后,先给朱由检盛了碗热汤,又转身给里屋的成妃、容贵妃布了两盘羊肉,嘴里念叨,“两位娘娘路上颠簸辛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他伺候完一圈,自己才凑到锅边,飞快夹了片羊肉往锅里一涮,蘸满辣椒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跟含了俩核桃似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朱由检看他那副馋样,又好气又好笑,“赵根生去查那几个书生的底细,还没回来?”
“回爷,还没呢。”王承恩咽下去,擦了擦嘴,“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查几个人的家世根底,总得费点功夫。再说那几个书生一看就是本地府学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别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根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押着六个蒙着头堵着嘴的传教士。刚进门,赵根生就闻到满屋子的火锅鲜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连忙绷住脸,上前躬身:“陛下,六名西洋传教士全部拿获,无一漏网。卑职盘问过杂货铺店家,说他们……说他们……”
他光顾着闻香味,汇报到一半差点忘词,卡了两下才顺过来。
朱由检忍不住失笑,摆了摆手:“行了,先站旁边缓口气。看你这点出息,办完差赏你两盘羊肉。”
“谢陛下!”赵根生嘿嘿一笑,连忙退到旁边,眼睛却忍不住往暖锅上瞟,喉结动了动,显然是馋得厉害。
说笑归说笑,朱由检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看向那几个被摘了头套、掏了堵嘴布的传教士。六个人金发碧眼,穿着黑袍子,此刻脸上满是惊恐,你看我我看你,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
“谁是领头的?”朱由检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自己站出来,少受点罪。”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洋话,纷纷摇头,嘴里蹦出几句蹩脚的汉语:“不、不懂……我们系传教的,好人……”
刚才当街宣讲时汉语说得还挺溜,现在就装听不懂了?
其中一个高个子传教士看着像是领头的,硬着头皮站出来,磕磕巴巴道:“我们、我们是神圣的传教士,受天主派遣来传播福音,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我们要见你们的地方官员!我们有传教的文书!”
“文书?”朱由检冷笑一声,“朕早前就下过明旨,严禁西洋传教士在内地私自传教,所有传教文书一律作废。你们明知故犯,偷偷潜入南京,还敢跟朕讨价还价?”
这话一出,几个传教士脸色瞬间变了,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知道朝廷的旨意,还敢自称“朕”。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带上了慌意,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松口,纷纷摇头装听不懂,叽里咕噜地喊着“抗议”“不公平”。
朱由检被气笑了,指尖敲着桌面,慢悠悠道:“装哑巴是吧?行,朕有的是时间陪你们耗。”
他转头冲赵根生抬了抬下巴:“带下去审。北镇抚司的刑具都搬出来,什么时候肯开口,什么时候停。打残了没关系,留口气就行。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锦衣卫的刑具硬。”
“卑职遵命!”赵根生立马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就准备动手,刚才的馋劲瞬间散了,眼里全是办案的兴奋。
王承恩站在旁边,端着杯热酒抿了一口,慢悠悠补了句:“我说几位洋和尚,我劝你们还是趁早招了吧。北镇抚司的刑具花样多着呢,什么刷洗、抽肠、刺心,你们细皮嫩肉的,别说半柱香,撑过三炷香就算你们厉害。真等动了刑,再想招可就晚了,缺胳膊少腿的,回去也没法跟你们的天主交代不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那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倒把几个传教士吓得脸都白了,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慌意更浓了,却还是硬着头皮不肯开口,一个劲地喊“我们是传教士”“你们不能滥用私刑”。
王承恩嗤笑一声,又喝了口热酒压了压,转头跟朱由检道:“爷,您看,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依老奴看,也别跟他们废话,直接拉下去打一顿,保管什么都招了。这帮洋毛子看着人高马大,其实脆得很,哪扛得住咱们的刑具。当年魏公公审东林党那会,多少硬骨头的文官都招了,何况他们几个洋和尚。”
“你倒是记得清楚。”朱由检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就按你说的办。审仔细了,他们来南京多久了,跟哪些人接触过,为什么盯着杂货铺的机关玩意儿看,还有没有别的同党,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朕审清楚。”
“卑职明白!”赵根生躬身应了,一挥手,锦衣卫就架着六个挣扎的传教士往外走,嘴里还呜哩哇啦地喊着,却没人搭理他们。
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只剩暖锅咕嘟冒泡的声音,鲜香味重新漫了上来。
王承恩给朱由检又盛了碗热汤,赔着笑道:“爷,别为这帮洋人生气,不值当。您再吃点羊肉,暖暖身子。等会儿审完了,赵指挥使自然会来禀报,保证给您审得明明白白的。”
朱由检接过汤碗,望着锅里翻滚的汤底,眼神却沉了下来。西洋传教士、机关玩意儿、南京陪都,这几样凑在一起,总让他觉得没那么简单。这帮人千里迢迢跑到大明来,总不会真是为了传播什么福音,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心思。
他抿了口热汤,淡淡道:“等审清楚了,你亲自去看看他们的住处,搜仔细点,别漏了什么书信、图纸之类的东西。尤其是跟火炮、造船、城防有关的,但凡有一点苗头,立刻来报。”
“老奴遵旨。”王承恩连忙应下,脸上也收了笑意,知道这事关重大,半点马虎不得。
暖锅里的羊肉卷又滚了起来,热气氤氲,映着窗外的夜色,明明是暖融融的场景,屋里的气氛却悄悄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