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越往后越复杂,那些新的数学工具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推导的跨度越来越大,他开始跟不上节奏了。
但每一个他来得及验证的步骤,都逻辑严密、无可挑剔。
更让他手心冒汗的是在这些密集的推导中间,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麦克斯韦方程组从这里冒出来,在一个特定条件下变成了熟悉的四维形式。
弱力的规范群结构从另一个角落浮现,自然地嵌入到了更大的对称群里面。
强力的渐进自由被推导出来,跟实验观测的数据完全吻合。
他在推导中看到了引力,不只是广义相对论的那些经典结果,还看到了量子修正项,那些修正项在常规引力强度下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极端条件下比如黑洞内部或者宇宙大爆炸的初始时刻它们会变得显着,会改变引力在量子尺度上的表现。
引力被量子化了。
朱永昌的笔停在了纸面上,笔尖微微颤着。
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的标题写着引力-量子相容性的完整证明。
下面的推导从一个他刚刚勉强能看懂的公理出发,经过十几步他需要反复确认才能跟上的变换,最后得出了一个漂亮的方程。
那个方程把爱因斯坦场方程和量子场论的路径积分写在了同一个表达式的两侧,用等号连接在一起,中间用了一个巧妙至极的对偶变换。
陈明远在旁边已经不再演算了。
他把笔放下,像看什么神圣的东西一样盯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
赵海平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目光从公式跳到公式,又从注释跳到定理。
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中间工作人员进来添过一次茶,三位教授没人抬头。
快十一点的时候周明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三位教授的表情。
朱永昌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陈明远的嘴唇微微张着,赵海平的笔在纸上划了大半页但最后一个问号打了回去。
第一本笔记本他们看到了一半左右。
十二点整,周明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敲了敲手表表面:诸位,醒醒,中午了。先歇一会儿?
朱永昌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人从深度沉浸的状态里拽出来,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面前的周明礼。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又看了看旁边摞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多本还没动过的本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朱永昌的声音有些发干:李斌,你这些笔记本,你说这是完整的统一场论?从第一公理到所有可检验的预言,全部都写完了?
李斌点头:完整的,后面有几本是应用展望,包括人工可控引力的理论方案和曲率航行的工程可行性分析框架。但核心理论部分在前十五本。
三位教授互相看了一眼。
面面相觑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现在的表情了。
他们既震撼又怀疑,既渴望相信又不敢轻易相信。
李斌见他们不说话,主动问了一句:朱教授,你们看这个理论框架,有问题吗?或者说,有需要斧正的地方吗?
朱永昌看看陈明远,陈明远看看赵海平,赵海平看看天花板。
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陈明远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无奈:李斌同学,我们三个在这儿看了一上午,第一本还没看完。你问我有问题吗,我的答案是,我们目前还没有发现问题。但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这本笔记本里大量的数学推导和物理思想,已经超出了我们能直接评价的范围。有些东西我们需要花更长的时间去理解,甚至可能需要学习你发明的那套新数学工具之后才能完全验证。
朱永昌接上了他的话,语气比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完全变了:所以谈不上,你让我们来帮你看统一场论,说实话,一个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我们几个没有资格帮你?我们要是能看懂统一场论,我们就不是水木大学的教授了。
赵海平在旁边默默点了一下头,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李斌,这样吧,这本书的内容,已经不是我们几个能独立审阅的了。我们得请人。
请人?李斌问。
赵海平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严老师的号码。
严仲明,龙国科学院院士,理论物理学家,在水木大学物理系挂了名誉教授的衔,是赵海平读博时的导师,也是国内理论物理学界公认的泰山北斗,七十四岁,做了一辈子量子场论和引力理论的研究,晚年一直在追寻大统一理论的方向,但始终没能走通最后那几步。
赵海平说:严老师现在应该在京城的家里,我给他打电话。
朱永昌和陈明远也拿起了手机。
朱永昌翻到了另一位院士的联系方式。
林长庚,也是龙国科学院院士,研究方向是数学物理与微分几何,七十岁,林院士跟朱永昌有过几十年的合作关系,在数学物理领域内是顶尖的存在,尤其是对于高维几何和纤维丛理论的理解,国内没有几个人能跟他比肩。
陈明远翻了翻,找到了第三位院士,沈文华,六十八岁,粒子物理与场论方向的院士,国科大理论物理研究所的所长,他跟陈明远是多年的学术合作伙伴,当年一起做过一些标准模型之外的新物理探索。
三位教授几乎同时拨出了电话。
办公室里有那么半分钟充斥着各自压低声音的通话声。
严老师,我是海平。您今天方便吗?有个东西想让您来看看……不是我的,是一个学生写的……什么学生?我这么说吧,严老师,您要是看过这个东西,您可能就不想退休了……
林院士,我是老朱,我这边遇到一个情况……怎么说呢,有人把一个东西放在我面前,我看了一个上午,第一本还没看完……对,全写出来了,二十多本笔记本……我知道这听起来离谱,但您来看一眼就知道了……
老沈,你下午有空吗?来一趟水木大学……别问了,不是开玩笑。我拿我的学术生涯跟你保证,你要是不来,你会后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