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残符追影·驿道惊鸿
三日后,幽州城南官道。
天色未明,薄雾如纱,笼罩着空旷的原野。狄仁杰的车驾已整装待发,随行的除李元芳外,只有八名亲卫与两名幽州都督府拨来的向导。轻车简从,不事张扬。
李元芳勒马立于车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雾中时隐时现的树影。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横刀以旧布缠柄,那是虎敬晖生前惯用的缠法——自幽州一战后,他便一直如此。
“大人,可以走了。”他低头向车内说了一句。
帘内传来狄仁杰的声音:“无名那边可有消息?”
“暂无。”元芳道,“但依大人的吩咐,末将已留了三名信得过的斥候在幽州,若苏公子传信,他们会以鹞鹰递往神都,七日之内可达。”
狄仁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元芳,你觉得无名此人如何?”
元芳想了想,道:“沉得住气。在幽州时,他在金木兰的地牢里待了整整七天,出来后一句话没说,先画了一张地道全图。那图末将看过,连哪条暗渠有老鼠洞都标得一清二楚。”
车内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深意。
“所以为师收了他。”
元芳正欲答话,忽然耳廓微动,横刀瞬间出鞘三寸。
雾气深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元芳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电,盯住来路。亲卫们已训练有素地散开,将马车护在中心。
蹄声渐近,雾中现出一骑。马上之人身着驿卒服色,伏鞍狂奔,背上斜插三面赤色令旗——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报——幽州急递,呈狄阁老——”
那驿卒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将一只铜筒高举过顶。元芳接过铜筒,验过火漆完好的封口,才递入车中。
帘内传来拆封声,片刻后,狄仁杰的声音沉了下来。
“调转车驾,走沧州道。”
元芳一怔:“大人,沧州道绕行一百三十里,且沿途山路险峻,按原定路线走瀛州道,六日便可入东都畿内。”
“瀛州道不能走了。”狄仁杰将一封短笺从帘缝递出,“这是苏无名今晨发来的密报。”
元芳接过,入目便是一行蝇头小字,字迹潦草却笔力清晰:
矿坑深处得残册半卷,内有神都某官与幽州往来密函抄本三封。函末落款皆无姓名,惟画金花一朵。其中一封提及“瀛州渡口设伏,截杀怀英”。时间、路线俱已知悉,请即改道。
无名顿首
元芳脸色骤变,抬头望向狄仁杰:“大人,这密报是何时发出的?”
“一个时辰前。”狄仁杰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金花令的人已经知道我们要走瀛州道了。这条路线是幽州都督府拟定的,知道的人不止你我。”
“都督府有内鬼?”元芳眼中杀意一闪。
“未必是内鬼。幽州大狱关押的叛贼有七十五人,审讯时难免走漏风声。又或者——”狄仁杰顿了顿,“金花令在幽州还留有眼线,一直盯着我们的动静。”
元芳不再多问,当即将命令传下。车队在雾中调转方向,岔入一条更窄更险的沧州山道。
车帘微掀,狄仁杰探出半张脸,望向雾霭沉沉的来路。他今年六十有七,须发已白了大半,但那双眼依然清明锐利,仿佛能看穿雾障,看到千里之外的神都。
“元芳。”
“末将在。”
“你说,为师一生破案无数,所收弟子三十余人,为何偏偏在此案中,将最险的一步棋交给无名?”
元芳沉默片刻,认真答道:“因为他最像大人。”
狄仁杰微微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像吗?他比我沉得住气。我在他这般年纪的时候,刚入大理寺,意气风发,恨不得一天破三桩大案。他倒好,能在暗无天日的矿坑里一蹲就是数日,只为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线索。”
“所以大人才说,这一局需要几代人去解。”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望着渐亮的天色,目光深邃如渊。
车队沿山路行了约两个时辰,雾气渐散,两侧山势愈发陡峭。沧州道虽险,但沿途设有多处驿站,并非人迹罕至之地。
李元芳策马走在最前,忽见前方山坳处有炊烟升起,走近才发现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前停着三辆货车,七八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围坐篝火旁煮食。
行商们见有官车经过,纷纷起身作揖。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官爷辛苦!这山道不好走,小人这里有刚煮好的羊肉汤,给官爷们暖暖身子?”
元芳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缓缓扫过。
七个行商,五男二女,年纪最大的鬓边已有白发,最小的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穿着打扮确如寻常商贩,货车上的货物也是寻常布匹药材。篝火上架着一口大铁锅,羊肉的香气在山谷间飘散。
一切都很正常。
但元芳没有下马。他的目光在那口铁锅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货车底部。
“多谢好意。”他淡淡道,“公务在身,不便停留。”
黑脸汉子笑道:“官爷这是哪里话,出门在外……”
话未说完,元芳的刀已出鞘。
那刀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听一声轻响,黑脸汉子腰间的一柄短匕已被挑飞,钉在三丈外的树干上。
与此同时,七名“行商”齐齐变色。
“你怎么看出来的?”黑脸汉子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元芳横刀立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一,山道崎岖,货车满载,你们的马蹄铁却磨损极轻,说明这些车是今晨才从附近运上来的,根本不是长途跋涉的行商。其二,锅里的羊肉刚下锅,却已飘出浓香,这是加了西域茴香——幽州逆贼惯用的口粮作料。其三——”
他刀尖指向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你的耳垂有旧痕穿孔,说明你戴过耳环,但寻常人家女子远行不会刻意扮男装。幽州叛军中有女营,专训女扮男装混入人群的探子,你卸耳环的手法很利落,但左右耳孔大小不一,是常年戴不对称耳饰留下的痕迹——那是女营暗记识别之法。”
山间寂静,只余风声。
黑脸汉子盯着元芳看了片刻,忽然鼓掌三声。
“好眼力。早听说狄阁老身边有个姓李的护卫,武功盖世、心思缜密,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你看出来了又如何?你以为我们只有七个人?”
话音方落,山道两侧的密林中,数十道黑影同时现身。劲弩上弦的声响密如骤雨,将官道上的车队困在中央。
元芳面色不变,横刀的手稳如磐石。他微微侧身,将马车彻底护在身后。
车内,狄仁杰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出来:“既知本官在此,还不通名?”
黑脸汉子抱拳一笑:“在下奉金花令主之命,请狄阁老暂留沧州数日。阁老不妨在车上歇着,路,我们替您封了。”
“若本官非走不可呢?”
“那就只好得罪了。”
弓弦绷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分外刺耳。
狄仁杰忽然笑了。
“元芳,你看看左边山崖上那棵松树。”
元芳余光一扫,道:“那棵歪脖子松?”
“对。你仔细看,树梢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元芳凝神一望,果然见松枝微颤,却不是因为山风——那颤动的节奏太过规律,分明是人为。
他心中骤然雪亮:那是苏无名留下的斥候。
下一刻,松树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山道两侧的伏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头顶传来轰隆巨响。无数碎石从山崖上方滚落,精准地砸向伏兵藏身之处。一时间惨叫声、惊呼声四起,劲弩手们纷纷躲避,阵型大乱。
“现在!”元芳一声断喝,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刀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他没有冲向黑脸汉子,而是直扑山神庙内的那口铁锅——一脚踢翻,锅底的炭火四溅,露出锅下埋藏的一面铜锣。
那是金花令伏击阵的信号器。铜锣一响,四面伏兵便可同时发难。
元芳一刀劈下,铜锣应声裂成两半。
信号被截断了。山崖两侧的伏兵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各自为战,被隐藏在更高处据点的斥候们逐一射倒。黑脸汉子见势不妙,飞身上马便要逃走,却被元芳一个纵跃追上马背,反手一刀背将他拍落在地。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伏击已告瓦解。
元芳将黑脸汉子提到车前,狄仁杰掀帘而出。他今日一身素色长衫,头戴皂纱帽,神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伏击不过是一场小小插曲。
他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黑脸汉子,和声道:“这位壮士,本官只问你一件事——你们是如何得知本官要走瀛州道的?”
黑脸汉子咬牙不语。
狄仁杰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苏无名那封密报,展开在他面前:“这是本官今晨收到的密报,上面说你们要在瀛州渡口动手。本官当即改走沧州道,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可你们却已经提前埋伏在沧州道上,连货车、铁锅、女营探子都备得齐齐全全——这绝不是在半个时辰内能完成的布置。”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也就是说,你们同时在瀛州道和沧州道都布下了伏兵。无论本官走哪条路,都会撞入罗网。能做出这种布置的人,一定提前知道了本官会收到密报、一定会改道——他甚至连本官可能选择的备用路线都算准了。”
黑脸汉子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惊惧。
狄仁杰缓缓俯下身,直视他的眼睛:“所以,你们中间有人认识苏无名。或者说——金花令主认识苏无名。”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连李元芳都微微一震。
狄仁杰直起身,望向云雾缭绕的远山,声音轻如叹息:“幽州矿坑里的残册,是有人故意留给我这弟子的。上面的三封密函抄本,只有一封是诱饵,另外两封——”他顿了顿,“恐怕是金花令主真正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李元芳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忽然明白了狄仁杰那句话的意思——苏无名是狄仁杰最隐蔽的一步暗棋,但金花令主不但知道这步棋的存在,甚至已经反过来用这步棋来传递信息。
那三封密函中,藏着什么?
狄仁杰没有再问,转身上车。帘落之际,他留下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如常,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元芳,备笔墨。今夜我要给金花令主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