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魏王寿宴·玉盏惊魂
九月初九,重阳。
魏王府张灯结彩,为武承嗣贺寿。这位魏王殿下是陛下的亲侄,在武氏子弟中排行最长、爵位最高、权势最盛,他的寿宴自然是满朝文武争相赴会的盛事。从朱雀大街到魏王府门前,车马排了整整三条街,各府送来的寿礼堆满了三间偏厅。
狄仁杰本不想去。他与武承嗣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多年,彼此心知肚明,维持那层薄薄的体面不过是为了给陛下看。但武承嗣这次做足了姿态——寿帖是派王府长史亲自送到尚书省官廨的,帖子上还特意加了一行朱笔小字:“怀英兄若不赏光,便是看不起我这个做侄子的。”这行字写得极有心计,将狄仁杰推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去了,是给武承嗣面子;不去,便是在陛下面前打武氏子弟的脸。
狄仁杰最终决定去。他让李元芳随行,又知会了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等一众李唐旧臣——除了姚崇远在灵武、杨元琰留驻扬州无法脱身之外,其余在京的人全到了。这些人穿的都是寻常便服,混在各府宾客之中并不显眼,但狄仁杰事先嘱咐过每一个人:今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有事他会亲自出面。
魏王府正殿设宴三十六桌,主桌摆在正中央,武承嗣居中而坐,身旁坐着他的长子武延基、次子武延秀,以及几位魏王府的心腹幕僚。左右两侧依次排开武三思、武攸宜、武懿宗等武氏宗亲的席位,每人身后都站着一两个佩刀侍卫,看似是排场,实则是防备。御史台、六部、禁军各有一席之地,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也来了,被安排在左侧第三席,紧挨着武三思。这两兄弟今日穿得极为张扬,一身锦袍绣金描银,满身脂粉香随风飘出数丈远,惹得邻桌几个老臣频频皱眉。
狄仁杰的席位在右侧靠前的位置,与武承嗣只隔了一张桌子。这个安排让他很不舒服——太近了,近到武承嗣敬酒时可以随时拉他起来对饮,近到武承嗣与他说话时不需要提高音量。他看得出来,武承嗣今夜有事要与他当面交锋。
宴席开始,先是三通鼓乐,接着是舞姬献舞、乐工奏曲,一切如常。酒过三巡,菜上八道,武承嗣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满殿宾客纷纷举杯相应。他先是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祝酒辞,感谢陛下隆恩、感谢百官厚爱,然后话锋一转,忽然将目光投向狄仁杰。
“诸位同僚。”武承嗣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在鼓乐声中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今日孤王有一桩喜事要与诸位分享。陛下圣明,已命内侍省起草诏书——封我为皇太子。”
满殿死寂。
连乐工都停了手里的琵琶。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太不合规矩。册立太子是国家大事,须经三省六部合议、陛下御笔亲批、然后由中书省正式颁诏,绝非一场寿宴上一句轻飘飘的宣告。但武承嗣敢在满朝文武面前公开说出口,说明内侍省的诏书草稿已经拟好了。
狄仁杰握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却在迅速扫视殿中所有人的反应。他的目光在张柬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位老宰相面不改色,仍在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蟹,蟹壳在他指尖咔咔作响,节奏稳定如常。
武承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话锋再转,这一次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有人说孤王不配做太子。说孤王姓武,名不正,言不顺。”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狄仁杰。
“怀英兄,你说呢?”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狄仁杰。这已经不是敬酒了,这是逼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逼狄仁杰对武承嗣的太子之位表态。
狄仁杰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对武承嗣微微一拱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中:“殿下今日寿诞,臣敬殿下一杯,祝殿下福寿安康。”他顿了顿,没有喝那杯酒,而是将酒杯轻轻搁在案上,“至于太子之事——臣只是一个断案的老头子,不懂立储。陛下自有圣裁。”
不软不硬,不卑不亢,既不祝贺,也不反对,将武承嗣的逼宫消解于无形。张柬之剥蟹的手终于停了,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武承嗣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他放下酒杯,挥了挥手,示意鼓乐继续。但就在琵琶声重新响起的那一瞬,左侧第三席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张易之捂着喉咙从席位上翻倒在地。他的脸在数息之间变成了青紫色,嘴唇肿胀发黑,眼珠暴突,口中涌出大量白沫。张昌宗扑过去抱住他,手指探入他的口中想要抠出毒物,但张易之的牙关已经紧咬如铁,身体剧烈抽搐,片刻后便僵直不动了。
张昌宗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哥——!”
狄仁杰霍然起身,厉声断喝:“所有人不许动!元芳,守住殿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李元芳应声而动,身形如箭般掠到殿门口,横刀出鞘,将殿门堵得严严实实。满殿宾客乱作一团,有人惊慌失措地冲向门口,撞上刀光又踉跄退回来;有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误以为是宫中有人发动了政变。
狄仁杰快步走到张易之的席位前,蹲下身检查了尸体。张易之的面色青紫,瞳孔散大,口鼻中散发着极淡的苦杏仁气味——氰化物,宫中常用的剧毒,发作极快,几乎没有抢救的时间。毒发前他做了什么?喝了酒。吃了菜。还做了什么?
狄仁杰拿起他面前的酒杯凑近鼻尖。杯沿上有一圈极淡的白色粉末,气味已被酒气掩盖,但苦杏仁的余味还在。他用银针探入杯中,银针尖端瞬间变黑。毒在酒杯中。但酒是从同一个酒壶倒出来的,武承嗣和满殿宾客都喝了同一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