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三十年,十二岁隆冬,北境枯骨坞种质营。
苏砚辞三岁失母,村落因他燃起兵祸,火光屠尽邻里之后,他便沦为辗转各地的交易货品。
十二年光阴,七州十二座割据藩地,九次转手贩卖,五座囚笼般的种质营,铁链磨破他少年手腕,冰冷的基因检测仪器扫过他躯体无数次,账簿之上,他只有一串代表品相的编号,没有姓名,没有年岁,没有人格。
这座枯骨坞种质营,是北境最大的官方囚营,高墙三丈,铁栏密不透风,终年不见暖阳。
数十名幸存的少年种奴分置单间铁牢,每日的流程一成不变:晨起登记身体数据,定期抽取基因原液,权贵贵妇轮番入内挑选观赏,如同集市挑拣牲畜。
长久的囚禁与物化磨平了所有少年的心气。同营的孩子大多麻木空洞,眼神死寂,不哭不闹,不悲不怒,只求三餐薄粥苟活,他们早早接受了生来便是繁育工具的宿命,麻木是他们唯一活下去的铠甲。
苏砚辞也曾是其中之一。
初入囚营的几年,他挣扎、反抗、绝食,换来的是锁在暗无天日的水牢,是鞭子抽在脊背的血痕,是断食三日的磋磨。
久而久之,他学着收敛所有情绪,低眉顺眼,温顺怯懦,顺着看管女官的心意扮演一件完美、听话、可供观赏的优质种质。
心底仅存的一点微弱希冀,也在日复一日的物化打量、交易闲谈里,一点点被风雪蚕食殆尽,只剩一片灰白麻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终究逃不开被人摆布的命运。
直到他十二岁这年,那场席卷整座囚营的暴雪降临。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连续三日不歇,气温骤降到足以冻裂砖石。
囚营主事女官清点名册,核对全年种质基因档案,筛选出一批身体孱弱、基因序列存在轻微畸变、达不到世家婚配标准的幼童,判定为“无繁育价值”,留着只会白白耗费营中粮草,按旧例直接弃置荒野。
十岁的阿禾,是和苏砚辞隔墙相伴两年的幼童。
他生得瘦小单薄,自幼咳喘不止,上次基因筛查被测出染色体细微瑕疵,早早被打上了废弃的标记。
平日里只有苏砚辞会偷偷分给他半块粗粮窝头,两个被困牢笼的孩子,在无边黑暗里,仅有一点相互慰藉的暖意。
那日午后,两名身披厚甲、面无表情的营中女卫,粗暴扯开阿禾牢门,不顾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拖拽,一路拖到大营正门。
苏砚辞听见隔壁牢间凄厉的哭声骤然断裂,心脏猛地一揪,他扑到冰冷的铁栏杆前,指尖死死攥住锈蚀的铁条,指节泛白,隔着重重高墙与落雪,死死望向营门外荒原。
大雪漫天纷飞,模糊了天地轮廓,荒原之上没有半分遮蔽,寒风如同锋利刀刃刮割皮肉。
两名女卫随手将单薄衣衫的阿禾丢在雪地之中,没有一丝停顿,转身便关上厚重营门,落锁的闷响,隔绝了幼童最后的求救。
阿禾蜷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单薄的衣料根本抵挡不住刺骨严寒。
他小小的身躯不停发抖,断断续续的咳嗽混着呜咽,朝着种质营的方向伸出冻得发紫的小手,一遍遍地哭喊“姐姐,救我,我好冷”。
可高墙之内,数百名看管女官、值守兵卒,没有一人侧目,没有一人心软。
营中其他种奴躲在牢内,要么低头掩面不敢去看,要么早已麻木漠然,连一丝怜悯都不敢外露,生怕惹祸上身。
苏砚辞死死抵着铁栏,眼睁睁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在风雪里一点点停止颤抖。
起初还有微弱的啜泣,后来只剩下微弱的喘息,最后,那具小小的躯体彻底僵住,埋在皑皑白雪之下,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漫天大雪落满阿禾单薄的身躯,层层积雪很快掩埋了他大半身子,像是世间从未降生过这个十岁孩童。
没有棺木,没有薄席,没有任何人前来收敛尸骨,他仅仅因为基因略有瑕疵,失去了繁育的利用价值,便被像垃圾一样丢弃,悄无声息冻死在荒原,化作来年开春荒野的一捧枯骨。
从头到尾,无人问,无人管,无人惜。
风雪呼啸着拍打囚营的窗棂,呜呜作响,像是万千底层种奴无声的哀嚎。
苏砚辞僵在铁栏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先前包裹他数年的麻木外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被这场吞噬人命的暴雪彻底碾得粉碎。
从前他所见的苦难,是自己身上的铁链、旁人打量的物化目光、永无出头之日的囚笼生活,那些委屈、屈辱、不甘,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靠着一丝麻木勉强支撑。
可阿禾冻死在门外的这一幕,是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来在这条天道规则之下,不完美的男性连苟活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众生看待他们,从来不分孩童、少年、成人,只分“有用的种质”和“该丢弃的废料”。
原来所谓族群存续的大义,不过是权贵阶层自私的遮羞布,为了维系上层基因迭代,可以随意舍弃底层男性鲜活的性命。
今日被丢弃的是阿禾,来日若是自己基因衰退、失去繁育价值,他的结局,只会和这雪地里的幼童一模一样。
刺骨寒意透过铁栏浸透他的衣衫,可苏砚辞浑身血液却在疯狂翻涌,胸腔里积压十二年的愤懑、痛苦、绝望,尽数化作燎原烈火,从死寂心底猛地烧起,直直烧穿眼底层层灰败。
麻木彻底被风雪吹灭,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滚烫灼人的逆命之火。
他望着门外掩埋幼童尸体的茫茫雪原,指尖抠得铁栏锈迹深深嵌进皮肉,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十二岁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一片赤红,心底立下贯穿此生、至死不移的道心,一字一句,刻入魂魄:
天道以基因锁死众生,视男子为繁育器物,那我便亲手砸碎种质囚笼,废除所有掠夺男性的乱世陋规;
世道以性别划分尊卑,女尊男卑万古不变,那我便推翻层层门阀秩序,建立众生平等的人间新制;
这片大地漠视弱小,为资源随意屠戮孩童,无人为底层苦难发声,那我便踏平所有割据女阀,给天下流离之人寻一处容身之地。
我苏砚辞生于泥沼,长于囚笼,受尽物化掠夺,见遍世间寒苦。
此生不为荣华帝位,不为权柄风光。
只为让天元星往后千万代,再无被随意丢弃的种童,再无辗转贩卖的种奴,再无生来便被定好的宿命枷锁。
凡世间众生,无论男女,皆有立身之尊严,皆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场隆冬大雪里燃起的逆命心火,是他一切宏图霸业、对抗神明、隐忍百年筹谋的最初根源。
立下道心之后,苏砚辞彻底换了一副心境。
他依旧在外人面前维持温顺怯懦的模样,骗过所有看管自己的女官与权贵,以此换取更多读书、观察、打探乱世局势的机会。
但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一颗筹谋万里、决意逆天而行的帝王之心。
他借着权贵探视留下的藏书,日夜苦读天元星千年门阀史书、星域天道典籍、军政攻防律法;悄悄偷听来访官员谈论各州割据势力的兵力粮草、派系矛盾;细致观察女阀带兵打仗、朝堂制衡的手段谋略。
囚笼困得住他的身躯,却再也困不住他望向自由、望向公平天下的野心。
三年隐忍蛰伏,十五岁那年,行星各大门阀混战波及北境,枯骨坞种质营大半守备兵力被抽调上前线,营中防御出现巨大漏洞。
苏砚辞抓住千载难逢的乱世契机,凭着三年暗中打探摸清的营中布防路线,趁着炮火轰鸣、守卫混乱的深夜,撬开牢锁,砸碎身上伴随十二年的铁链,孤身一人,逃出这座吞噬无数少年性命的人间炼狱。
逃亡之路自此开启,乱世疮痍在他眼前尽数铺开:流离失所的底层女子终生孤苦,各地种质营里不断上演掠夺与抛弃,门阀权贵只顾私斗,全然不顾万民死活。
破碎的世道,更坚定了他十二岁雪夜立下的初心。
也是这场颠沛流离的亡命旅途,让他陆续邂逅五位出身、性情、本领截然不同的乱世奇女子——未来支撑他横扫百阀、建立天元工业王朝,陪他共抗星河神明的天元五御。
她们本是散落乱世的锋利利刃,各有际遇,各有归宿,本可投靠各大割据女阀,换取滔天权势。
可她们唯独甘愿俯首,追随一介出身种质囚笼、立志颠覆万古秩序的少年。
只因她们亲眼看见,苏砚辞眼底那束从十二岁暴雪之夜燃起,从未熄灭的逆命星火。
少年亡命,群雄初遇,聚义起兵,横扫乱世的史诗,自此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