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仰天长叹,用一种已经放弃继续辩论的语气说:“行行行,你说了算。那下次凯瑟琳再找我问你的消息,我怎么回?‘不好意思凯瑟琳,矢七觉得你是恋童癖’?”
“随你。或者你可以告诉她我已经有恋人了。”
阿尔德里克猛地转头看他,满脸错愕。
“你有?!”
“没有。”
“……矢七。”
“在。”
阿尔德里克从沙发上抄起一个靠垫朝矢七扔过去。
矢七偏头,靠垫擦着头发飞过去,落在地板上。
“你这人真的是……”阿尔德里克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没绷住,笑了一声,摇摇头靠在沙发上。
“行了,我不想再谈凯瑟琳了。甜甜圈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了,我今天早上为了帮你请假连早饭都没吃上。”
“冰箱里有剩下的便当。”
“剩饭?我不要,我是来慰问你的,凭什么我吃剩饭。”
阿尔德里克已经拆开甜甜圈的纸盒,拿出一块巧克力味的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吃剩饭了?我不是上周给你带了便当吗,你就没做点新鲜的?”
“便当就是剩下的。”
阿尔德里克噎了一下,有点不敢置信,喝了口自己带来的瓶装水把食物顺下去。
“所以你一个人住,没人给你做饭,你自己也不做,整天靠便当和微波炉食品过日子?”
“嗯。”
“矢七。”
“嗯。”
“你活得太随便了。”
矢七坐在单人椅上,黑色长发安静地垂在身侧,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太小,看不清是不是在笑。
“我知道。”
不活也行。
但死不了。
阿尔德里克把第二个甜甜圈吃完,抽了张纸巾擦手指,擦得很仔细,每根手指都擦到了。
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浅蓝色的眼睛看着矢七。
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说明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认真的。
“矢七,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矢七听到这话,抬起眼皮。
“不要。”
“我还没说完。”阿尔德里克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大腿上。
“你现在住的这个地方,隔壁房子还被黄带子围着,勘查灯昨天照了一整夜。那一家四口的尸体今天早上才被法医拉走。你一个人继续住在这里,太晦气了。”
“我不信风水。”
“跟风水没关系!”阿尔德里克扬起声调,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大声了,又压回去。
“我的意思是,你是个未成年人。十五岁,独自住在发生过枪击案的房子隔壁,没有任何监护人,出了事怎么办?”
矢七歪了歪头。“能出什么事?”
“什么事都有可能!”阿尔德里克掰着手指开始数。
“心理阴影,创伤后应激障碍,失眠……好吧你可能不在乎这些。那实际问题呢?万一枪手还在附近?万一有记者跑来采访你?万一警方需要你配合调查但找不到人?”
枪手已经死了。
史密斯。
“警方有我的电话。”
“矢七。”
“阿尔德里克。”
阿尔德里克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
“我那边你知道的。三间卧室,两个浴室,一个书房,客厅比你整个一楼都大。”
“我平时一个人住,偶尔有保洁阿姨来打扫。你搬过来,房间随你挑。”
“厨房你可以随便用,不想用的话我可以请人做饭。房租不用你付,水电也不用你管。”
阿尔德里克说得很认真,不是在展示自己的优越条件。
阿尔德里克·莫罗这个人,傲慢是真的傲慢,话多是真的话多,但他对自己认定为朋友的人,从来不小气。
矢七看着他。
他不能搬去别人家。
原因很简单。
他会死。
在现实里,他会死很多次,尝试各种死法,想彻底死去。
每一次死亡都会留下一地狼藉,血迹、脑浆、内脏碎片。
这些东西清理起来很麻烦,但至少在自己家里,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处理。
在别人家里做这些事,光是清理现场就需要双倍的时间,更别提如何解释浴室瓷砖缝隙里为什么会有洗不掉的血痕。
出于理性判断。
如果他在阿尔德里克家里死了又复活,被撞见的概率会大幅增加。
一旦被目击,后续要处理的麻烦事就太多了。警察、媒体、医学机构,每一个都是时间成本。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研究自己的死亡,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应付外部世界上。
“我还是拒绝。”
阿尔德里克的脸垮下来,嘴唇动了动,矢七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开口。
“不是因为客气。我有自己的原因,不方便说。”
阿尔德里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明显的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靠回沙发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中国人,对吧。”
话题转换得有点突然,矢七点了点头。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死活不肯麻烦别人。”
阿尔德里克抱着手臂,语气里的傲慢又冒出来了,但这份傲慢底下藏着的是一点受伤,“我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你知道的。大部分人嫌我话多,嫌我目中无人。你不嫌我,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照应一下。”
“我没有嫌你话多。”
“真的?”
“真的。你话多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
很无情的一句话。
阿尔德里克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行,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从纸袋里又掏出一个甜甜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矢七。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住在这里?”
矢七把扶手上的线球弹进垃圾桶。
“搬家。”
“搬家?”
“嗯。换一个地方住,不住史密斯家隔壁了。”
阿尔德里克咀嚼的速度慢下来。
“搬到哪儿?需要我帮忙吗?我有车。”
“还没找好。找好了告诉你。”
租房子本身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
矢七不缺钱。
奖学金,竞赛奖金,学校给的特别津贴,他从入学到现在攒了不小的一笔。
矢七没什么物欲,日常开销仅限于房租和水电,吃饭靠微波炉便当,穿衣靠几套黑色睡衣轮换。
甚至因为死亡后身体状态会刷新,他很多时候就干脆不吃不喝了,因为吃喝很麻烦无趣。
那些钱到账之后就安静地躺在银行账户里,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梦里的那个矢七穷得叮当响,连房租都要七海建人垫付。
现实里的他如果愿意,现在就可以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段全款买下一间公寓。
阿尔德里克把最后一口甜甜圈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但我先声明,如果你找的房子太差,我会直接把你行李搬去我那儿。你拦不住我的,我比你高二十厘米。”
矢七从单人椅上站起来,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他伸手把头发拢到身后,动作不紧不慢。
“你威胁人的方式很幼稚。”
“这叫关心,不是威胁。”阿尔德里克拍了拍手上的糖粉,“你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矢七走向玄关,打开了大门。
早春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融雪后泥土的湿味。
阿尔德里克识趣地拎起自己那件羊绒大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矢七。
“你确定不跟我走?”
“确定。”
“行。”阿尔德里克把大衣披上,领子翻好,“但你至少答应我一件事。”
矢七抬头看他。
“要死别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矢七沉默了半秒。
阿尔德里克当然不是在说真的“死”。他只是在用阿尔德里克式的夸张表达“别出事”“别失联”“别突然消失”。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努力。”
阿尔德里克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向停在车道上的那辆深蓝色保时捷。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社区里响了一会儿,像拖拉机,让几个邻居打开窗户纸“准备咒骂,然后车子跑走了。
矢七关上门,反锁。
回到客厅,他拿起阿尔德里克留下的纸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还有三个甜甜圈,两个巧克力,一个奶油夹心。
他把纸袋放进冰箱。
然后上楼,打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边开始浏览租房信息。
筛选条件很简单:独栋或联排别墅,不共享墙壁,邻居距离远,隔音好,有一间可以改造成浴室的独立房间。
他把“隔音好”这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这是最重要的条件。
因为接下来要尝试的死法,声音可能会比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