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任务结束时,矢七的状态和早上刚出门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坐在后排,手指搭在眼睛上方遮住车厢顶灯投下来的光,黑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安静地贴在黑色便服的袖子上。
呼吸平稳,姿势放松,看不出半点疲惫。
从早上九点到现在晚上十点,整整十三个小时,祓除了四只咒灵,其中包括一只一级和两只二级。
普通的咒术师完成这种强度的工作量之后,就算还有咒力剩余,身体也该发出抗议了。
肌肉酸痛、关节僵硬、注意力涣散,总得占一样。
矢七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后座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纯粹在发呆。
手指遮着眼睛,睫毛偶尔扫过指腹,呼吸的节奏缓慢而均匀。
任务对他来说消耗不大,平时死习惯了,身体发出一些小的反抗,直接被他当“垃圾信息”无视了。
死亡都不怕的人,“累”和“痛苦”这种感受已经变得很遥远了。
藤野灰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
他的手指在发颤。
不是紧张,纯粹饿的。
从早上九点多接到矢七开始,他就一直在开车。
第一个任务在市区北边,第二个在郊区废弃工业区,第三个在更远的山里,第四个在市区南边。
任务地点分散在京都各个方向,时间全花在路上了。
矢七每次下车祓除咒灵的速度又快到离谱,他刚把“帐”放好,发动机还没熄火,矢七就已经走出来比了个“oK”的手势。
中间没有任何停留的时间,导致藤野灰休息时间少的可怜,连喘息的间隙都被剥夺了。
藤野灰今天没有带任何吃的,本来打算中午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结果矢七祓除咒灵太快了,解决完后,直接让他去下一个目的地。
便利店的门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来不及停。
藤野灰感觉到胃在抽痛。
那种痛感从早上十一点左右就开始隐隐出现,当时还只是轻微的灼烧感,现在已经发展成一阵一阵的痉挛。
胃壁空荡荡地摩擦着自己,发出无声的抗议。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点,指节发白,试图用握力转移对饥饿的注意力。
人不是铁打的。
他也不是铁打的。
他只是一个咒力低微,体能普通,二十三岁,入行不到半年的辅助监督。
但后座那个人可能是铁打的。
十三个小时,没吃一点东西,没喝一口水。
上车下车,打咒灵,回车上,循环往复,面无表情。
藤野灰在等红灯的间隙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矢七,少年用手指遮着眼睛,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藤野灰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到路面上。胃又抽了一下,这次更狠,痛感从胃部蔓延到整个腹腔。
他咬了一下嘴唇,舌尖尝到了一点下午匆忙间喝的速溶咖啡残留的苦味。
“先去饭店吧,我饿了。”
声音从后座传来,温和,不带任何命令的语气,和今天早上说“不然我会杀了你”时是同一种调子。
藤野灰的眼眶瞬间发热。
谢天谢地。
这个铁人终于知道要吃饭了。
谢天谢地啊。
藤野灰在心里连喊了两声谢天谢地,方向盘差点打滑。
然后他迅速调整方向,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朝着最近的商业街驶去。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还在发颤,但这次多了一层劫后余生的庆幸。
车子停在一排店铺前的停车位上。
街道两旁挂着各色招牌,居酒屋的红灯笼、拉面店的暖帘、便利店亮着白光的门头,晚上十点的商业街正处在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
矢七推开车门下车,夜风吹过来,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他站在车旁,抱着手臂,安静地等藤野灰。
藤野灰锁好车,小跑着绕过来。
脚步有点飘,饿了大半天之后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眨了几下眼睛才恢复视力。
矢七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最近的店铺走去。
“吃什么?”
藤野灰愣了几秒。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什么?”
矢七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吗?”矢七的语气很温和。
“我问你吃什么。”
藤野灰的大脑卡壳了大概两秒。
他回想了一下今天和矢七相处到现在,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威胁要杀自己的时候用这种语气,问自己吃什么的时候也用这种语气。
这个人说话永远是一个调子,温和又冷淡。
让人很难判断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在说真话。
“……都可以……我不挑……”藤野灰磕磕巴巴地回了一句,声音比正常说话时低了半度。
矢七扫了一眼周围的店铺。
居酒屋,拉面店,烤牛舌专门店,寿司店,烧鸟店。
他选了最近的,转身推开烧鸟店的玻璃门。
店里空间不大,吧台前坐了几个加班结束的上班族,里侧有几张桌子。
矢七在靠墙的桌子旁坐下,拿起菜单随便翻了两页,点了几串烤鸡腿肉、几串京葱鸡肉串、一份烤饭团和两杯乌龙茶。
点的数量不少,足够两个人吃饱。
藤野灰坐在他对面,接过菜单看了一眼价格,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烧鸟店的定价不算离谱,但对于一个刚入行半年的辅助监督来说,这上面的数字还是有点刺眼。
藤野灰快速心算了一下自己干瘪的钱包余额和这个月剩下的天数,得出一个结论:这顿吃了,这个月就不用吃了。
“别抖,我请客。”
矢七抬眸看了他一眼,把菜单从藤野灰手里抽出来,递给服务员。
藤野灰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个放松的理由,他靠到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指不抖了,胃还在痛,但至少接下来有东西可以吃了。
矢七端起服务员送来的乌龙茶喝了一口,视线从藤野灰身上移开,落在吧台后面正在翻烤鸡肉串的炭炉上。
炭火把鸡肉表皮烤得金黄微焦,油脂滴下去,滋啦一声冒起一小簇火苗。
他没什么折磨无关人员的兴趣。
藤野灰这种人,咒力低微,没有术式,在咒术界只能打杂跑腿,每天被任务量压得喘不过气,工资刚够糊口,出外勤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这种角色不爆厌恶值,为难他纯粹是浪费时间。
矢七今天聊天时刻意打压过藤野灰,让藤野灰产生明显不适,但并未获得厌恶值。
系统那边也说,这个人不在判定范围里。
矢七对人设的要求很明确:达到效果就行,没必要加戏。
在需要被厌恶的人面前扮演反派,在无关人员面前保持基本的人道,这不矛盾。
鸡肉串端上来了,整齐地码在白色瓷盘里。
矢七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嚼。
难吃。
味觉一如既往地迟钝,只能分辨出食物的温度和口感,鸡肉很嫩,很甜。
藤野灰吃得比他快多了。
第一串鸡肉串在三十秒内消失,第二串紧跟着下肚,烤饭团被三口解决掉一个。
饥饿被满足的快感从胃部蔓延到全身,手脚回暖,脑子也比之前清醒了不少。
藤野灰一边吃一边偷偷抬眼看了矢七一眼。
少年正安静吃着东西,黑色长发在烧鸟店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垂着,眼尾那颗红痣衬在偏白的皮肤上。
藤野灰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吃饭。
他在心里默默地修正了一下对矢七的评价。
矢七随便吃了两口,他对吃的欲望比较弱。
见藤野灰吃的速度逐渐放慢,应该是差不多饱了,矢七用餐巾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压在账单下面。
然后站起来,推开烧鸟店的玻璃门,走到外面。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低马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藤野灰慌忙把剩下的半串鸡肉串塞进嘴里,拎起公文包追出去。
嘴里还嚼着,说话含糊不清。
“矢七先生……下一个任务地点在东山区,还有两个任务……”
其实藤野灰的想法是,明天再继续。
高层那边给的这一系列任务,根本没指望矢七一天完成,而是打算压一压矢七的气。
就跟大学生进入校园的军训的作用差不多。
矢七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重新用手指遮住眼睛,声音平静。
“开车。”
闲着也是闲着。
藤野灰:…………
好吧。
你赢了,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