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已经累积到十几个,全是同一个名字。
矢七看完最后一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
“睡了。”
发送。
然后长按电源键,在手机关机动画还没播完的时候把屏幕朝下放进口袋里。
车内的震动和提示音到此为止,彻底安静了。
美国马萨诸塞州,枫树街。
阿尔德里克站在雪地里听到手机终于震了一下,激动地低头去看,然后看到了那两个字。
“睡了”。
他瞪着屏幕,嘴巴张开又合上,金色头发上的雪越积越厚。
阿尔德里克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深蓝色保时捷,车门摔得震天响。
这边的矢七不在乎这些。
阿尔德里克话多,你不能和他聊,越聊越没完没了,平时矢七不理他,他都能自顾自说上半个小时。
矢七懒的费力气解释,阿尔德里克是个刨根问底的人,只要开头了他就会问到底。
所以,矢七拒绝开头。
晚上十二点之前,矢七做完了最后两个任务。
第三个准一级咒灵和第五个三级咒灵都在东山区,一个藏在一间废弃仓库的地下室里,另一个盘踞在河岸边废弃的排水管道中。
祓除过程很顺利,没有多余的情节。
下车,找到咒灵,打死,上车。
藤野灰已经不再试图记录了,他安静地放好“帐”,安静地坐回驾驶座,安静地等待矢七从任务地点走出来。
他的笔记本今晚一个字都没写上去,空白页干干净净。
车子驶回京都咒术高专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高专门口的灯还亮着,安保认得这辆车,挥手放行。
藤野灰把车停在宿舍楼前,熄火之后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呼出一口长气。
今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作为社畜的他,感觉要死掉了……
矢七回到宿舍,关上门,脱掉鞋子,把黑色便服的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他从桌上拿起昨天下午买的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条冷白色的细线。
这间宿舍配了一个独立的浴室,不大,但比他美国那栋房子里的浴室干净得多。
刷牙,洗脸。
矢七把低马尾解开,黑色长发散下来铺在肩头和背后,然后拿着水果刀走进浴室,赤脚踩上白色瓷砖。
坐下来的位置和姿势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右手握刀,左手按在右侧脖颈上,指尖感受到颈动脉的搏动。
“矢七,彻底死亡。”
一刀扎进去。刀刃刺破皮肤,穿过肌肉,切断血管。
剧痛从颈部炸开,沿着神经蔓延到整个右半边身体,颅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可能吧,反正矢七没叫。
熟悉的黑暗淹没了一切。
然后意识重新亮起来。
“行吧。还在卡bug中。”
矢七对彻底死亡这件事早就没有期待了,只有一种固执的的坚持。
万一哪一次成功了呢?
可能自杀这件事,已经成为习惯了。
矢七把水果刀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刀刃上的血珠被水流带走,不锈钢表面重新恢复成干净的反光。
用毛巾擦干刀身,搁在洗手台边上。
然后脱掉被血浸透的灰色睡衣,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打湿长发。
清理完血迹,穿上睡衣。
矢七站在镜子前,扫了眼自己。
明天还有任务,后天还有任务,大后天还有任务,还要用行动告诉老头子自己是个合适的“狗”?有点想笑。
后面还有开学。
开学之后要面对五条悟、夏油杰和那帮高专师生,要开始系统地扮演一个让人厌恶的反派角色。
要积累十万积分为那个美好的愿望努力。
矢七闭上眼睛,意识在两个世界之间短暂地悬浮了一瞬。
真想睡着。
永眠多美好?
想死。
…………
2018年5月29日。
七海建人站在门口。
他刚从祓除咒灵的现场回来,通宵加班,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精瘦的前臂和手腕。
金发没有平时梳得那么整齐,有几缕垂在额前。
此刻,七海建人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矢七昨晚放在他门口的那个。
七海建人今早才回来。
天色刚亮的时候他踩着公寓楼梯走上来,走廊里感应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自己门前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迅速弯腰捡起信封,没有闻到血的铁锈味。
翻过来,封面上写着“欠款”,字迹工整。
矢七的字。
七海建人没有拆信封。
他先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门。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力道均匀,然后等待。
如果没有人应门,他打算先礼后兵。
再敲一次,如果还是没反应,就把门踹开。
门开了。
七海建人的视线迅速扫过矢七的全身。
少年穿着一件长袖睡衣,锁骨露出一点。黑色长发披散着,头发上有几道被枕头压出来的弯曲痕迹。
眼底带着倦意,但眼球没有充血,昨晚睡的不错。
脖颈右侧的纱布是干净的,边缘整整齐齐。
睡眠充足。
没有受伤。
活着。
七海建人收回了踹门的准备动作,把那个信封举到两人之间。
七海建人垂眸看他:
“早上好。”
矢七的心情不算很好。
准确地说,是很不好。
在现实世界里,他早上从京都高专的榻榻米上醒来,连轴转完成七个任务,晚上回到宿舍拿水果刀捅了自己的脖子,死了又活,洗了半小时的血迹,然后在榻榻米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闭上眼睛,眼睛一闭一睁,又是新的一天。
在两个世界里无缝衔接地保持清醒,是一件很消耗人的事。
是更深层堆叠在意识底层的倦怠很磨人。
矢七揉了揉头发,手指勾到打结的地方,扯了两下扯开。
他看到七海建人的脸,看到对方手里的信封,瞬间明白了当前的状况。
他捏了捏眉心。
“七海先生,早上好。”
矢七进入人设。
他压制了自己的烦躁。
暂时剔除了这个碍事的情绪。。
七海建人看着矢七揉头发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那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痕。
然后他把信封放低了一点,语气平稳。
“这是你的?”
矢七看了一眼信封,点头。
“嗯。”
“哪里来的钱?”
“买彩票中的。一百万日元。”
矢七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七海建人沉默了片刻。
“全部还给我?”七海建人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钞票厚度。
“房租是您垫的。还欠多少您算一下,多余的算利息。”
七海建人从信封里抽出对应三个月房租的金额,把剩下的递回来。
矢七没有推辞,接过信封,动作自然得像在交接一件日常用品。
两个人在门口完成了这笔简洁到近乎冷漠的交易。
七海建人和往常一样,递给矢七一个纸袋,里面是牛奶和面包。
“记得吃早饭。”
七海建人说完,转身走向隔壁,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进门。
矢七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信封和早餐,然后把信封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安静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