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灰锁了车，小跑着跟上矢七。
矢七站在朱红色的鸟居前仰头看了看，黑色眼罩已经拿下来了，握在手里，低马尾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里供奉的是稻荷神。”藤野灰在旁边小声介绍，声音里带着新人第一次给上司当导游的拘谨，“稻荷神是五谷丰登之神，也是商业繁荣之神。山上有几千座鸟居，最有名的是千本鸟居那条回廊，从这里进去走一段就能看到。”
矢七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藤野灰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继续介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说得不太利索，但听得出他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有用。
矢七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走得很慢，不像在游览，也不像在寻找什么，只是单纯地在走路。
穿过第一排鸟居，光线暗了下来。
两侧的树影斜斜地压在地上。
矢七忽然停下来，抬起手摸了一下旁边鸟居的柱子，指尖在光滑的漆面上滑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藤野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摸柱子，也不敢问。
走了大概一刻钟，两个人停在一处可以看到山脚下京都街道的观景台。
太阳已经快完全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暗橙色，整座城市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灰蓝色的剪影。
矢七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藤野灰站在他斜后方，看着这个少年被风吹乱的长发和他在暮色里变得格外安静的轮廓。
他想起今天在车上矢七说“真无聊”时的表情，又想起他说“好”时那种毫不犹豫的干脆。
“矢七先生以前来过京都吗？”
“以前不来小地方。”
藤野灰呆愣一秒，“哦”了一声，没再问。
“不早了。”矢七说。
“啊，对，该回去了。”藤野灰回过神，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半。
明天还有任务，虽然不多，但早回宿舍早休息，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安排。
矢七站直身体，迈步朝山下的方向走。
藤野灰跟在后面，小跑两步，刚好和矢七并排。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鸟居的影子在他们身上一道一道地掠过。
走了一半，藤野灰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矢七先生，您今天逛得开心吗？”
矢七没有回头。
“一般。”
藤野灰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回答不算积极，但没有拒绝，没有“闭嘴”，没有威胁要杀他，也没有说“别耽误我时间”。
对矢七来说，这已经是很温和的回应了。
…………
夜蛾正道站在京都咒术高专宿舍楼前的石板路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教师制服，一米九的身高把旁边的灌木丛衬得有些矮小。
双手背在身后，肩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神情很专注。
他刚从新干线下来不到两个小时，行李箱还放在学校安排的临时宿舍里，没来得及收拾，就先来见学生了。
校长山崎和给他打了电话，说新来的插班生今天会从任务地点回来，让他提前见一面。
电话里山崎和的声音四平八稳，把矢七的情况简单交代了一遍：十五岁，中国人，几天前通过特殊渠道入籍咒术高专，目前被安排在京都校区过渡，四月初正式转入东京校区就读一年级。
咒力总量恐怖，战斗能力极强，术式未知。
昨天刚被正式任命为二级咒术师，今天出去做了四个任务。
夜蛾正道听完这些，没有多说什么。他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我去接他。”
山崎和又补了一句：“这个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接触的时候注意分寸。”
夜蛾正道“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现在他站在宿舍楼前，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坡道缓缓驶上来，停在距他不远的地方。
驾驶座的门先打开了，一个瘦削的年轻辅助监督从车里出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接着一个少年从车里出来。
黑色低马尾。黑色高专校服。
十五岁，身高在同龄人里算中等，肩背的骨架已经能撑起校服的轮廓。
少年站直身体之后，先是没有目的地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才注意到站在宿舍楼前的夜蛾正道。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高出自己将近三十厘米的壮汉。
夜蛾正道看清了那张脸。
少年仰起头的时候，光线刚好落在他的面部轮廓上。
他的眼睛先是被那张脸本身抓了一下。
黑色眼睛很亮，瞳孔和虹膜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眼尾下方那颗红色泪痣缀在偏白的皮肤上。
整张脸漂亮到了某种不真实的地步。
但让夜蛾正道真正在意的不是这张脸，而是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
少年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礼貌的温和。
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只是安安静静地抬头看你，眼睛在说“我知道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
夜蛾正道在心里迅速调整了一下预期。
“你好，矢七同学。我是东京咒术高专的老师，夜蛾正道。你们这一届的班主任。”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没有特意表现得亲切，也没有刻意摆出威严。
这是他的标准开场白。
夜蛾正道对学生一向如此，先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谁，再让对方决定用什么态度回应。
矢七微微仰着头，黑色眼睛和夜蛾正道的视线对接。
他把手里挂着黑色眼罩的绳子往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开口。
“你好。”
声音不大，没有敬语。
一个简单的问候。
夜蛾正道注意到他说“你好”的时候没有鞠躬。
这在日本学生里很少见，但放在一个中国人身上又完全合理。文化差异，不算什么。
“从明天开始，你暂时还在京都校区活动。四月初正式到东京报到，到时候会有入学说明和分班安排。”夜蛾正道说，“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我。”
矢七摇了摇头。“没有问题。”
夜蛾正道等了两秒，确认矢七是真的不打算问什么。
他点点头，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我的号码。到东京之前的这段时间，有急事可以联系我。”
矢七接过卡片看了一眼，是张普通的名片，白底黑字，印着“东京咒术高专教师夜蛾正道”和一个手机号码。
他把卡片收进校服内侧口袋，动作很自然，没有低头再确认第二遍。
夜蛾正道又说：“听说你今天刷了四个任务。明天开始我会让京都那边减少你的日常任务量。开学前的这段时间，你不需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矢七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夜蛾正道说这句话的用意。
减少任务量不是夜蛾正道一个人能决定的，是山崎和借着班主任的口在对他释放信号。
这个信号说明高层已经初步认可了他的价值。
“谢谢老师。”
夜蛾正道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
他侧开身子，让出通往宿舍楼门口的路。
矢七从他身边走过去，黑色校服下摆轻轻擦过夜蛾正道的小臂外侧，带起一阵很淡的皂香味。
藤野灰站在轿车旁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不敢靠近。
等到矢七走进宿舍楼，夜蛾正道才转过身，目光在那个少年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脚朝相反方向走去。
他想着那双眼睛。
眼睛里的温和是真实的，但那种真实并不通向任何可以被预判的情绪反应。
夜蛾正道在伏见稻荷方向吹来的晚风里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给山崎和回了一条消息。
“人见到了。没问题。”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朝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
今天先到这里。
四月份开学之后，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观察这个叫矢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