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蛾正道看着他那张笑吟吟的脸,忽然想起了在京都宿舍楼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时的感觉。
他当时觉得矢七的眼睛很特别。
黑色,安静,带着礼貌的温和。
现在这双眼睛里的温和还在,但温和底下的东西已经露出了一角。
这个孩子不是不懂规矩。
他太懂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卡在“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边缘线上,每一句话都让人不舒服的点。
“矢七。”
夜蛾正道压低声音,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不管你是什么级别的咒术师,都会按校规处理。听明白了吗?”
“哦。”
矢七点头,然后转过头,先看五条悟,再看夏油杰,最后看家入硝子,露出个笑。
那张脸笑起来很漂亮。
“以后请多关照。”
“亲爱的同学。”
家入硝子移开视线。
夏油杰垂头。
五条悟眼睛并不移开,直接盯着他。
说完,矢七走向教室前排的座位,支着下巴看向窗外。
夜蛾正道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向五条悟和夏油杰,用眼神示意他们回到座位上。
五条悟盯着矢七的后脑勺看了两秒,舌尖顶了一下上颚,转身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把两条长腿重新伸到过道里。
夏油杰也收回视线,走回座位,把书翻开,书页捏得比刚才更用力。
家入硝子把碎掉的糖棍丢进课桌旁边的小垃圾袋里,重新坐下,靠着窗,目光落在矢七散在椅背上的黑色长发上,看了很久。
夜蛾正道走到讲台前,翻开点名册。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像在把教室里的空气重新压回“课堂”这个形状里。
夜蛾正道站在讲台前,点名册摊开在讲桌上,他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沉默地扫视了一圈教室。
四个学生,四种截然不同的坐姿和表情,教室里的空气已经不像几分钟前那么紧绷了,但依然残留着某种随时可能复燃的余温。
“按顺序做自我介绍。”夜蛾正道开口,声音平稳,恢复了往常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从靠窗的那位开始。”
家入硝子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把散漫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向讲台。
她看了一眼夜蛾正道,又扫了一圈教室里其他三个人,最后啧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
动作不快,带着一股“这种事随便应付一下就行”的倦怠。
“家入硝子。”
“医疗型术式。一般不参与前线祓除,对战斗没什么兴趣。请多指教。”
最后那句“请多指教”说得敷衍,声调平得没有起伏。
说完家入硝子就坐下了,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抹茶味棒棒糖,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夜蛾正道把目光移向下一个。
夏油杰站起来。
校服整齐,站姿挺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先朝夜蛾正道微微颔首,然后开口,
“夏油杰。术式是咒灵操术,可以收服并操纵咒灵。目前是二级咒术师(潜力是特级,但是因为是新生,暂时入学为二级,很快升为一级)。”
夏油杰顿了顿,视线从矢七的侧脸上一扫而过,很快收回来。
“以后请多指教。”
声音沉静温和,和平时在教室里说话时一样有礼貌。
“二级咒术师?”
五条悟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懒散,带着点没来由的笑意,“夏油,别说得那么谦虚嘛,你是特级候选,二级什么二级。”
夏油杰没理他,坐下时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和五条悟拉开了一点距离。
五条悟站起来。
他站起来比坐着更有压迫感,一米八(十五岁暂时为一米八几,等十六岁长到一米九左右)的身高把教室的空间占掉了一块,白色短发在日光灯下亮得晃眼。
他没有看夜蛾正道,也没有看黑板,视线直接落在矢七的后脑勺上。
“五条悟。”
五条悟的声音扬起来,语调轻快,却带着明显的针对性。
“六眼持有者,目前为止最强的咒术师之一。兴趣是各种有趣的事情,讨厌的东西不少,老头子,烂规矩……”
“最近新增了一个。”
他停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墨镜已经完全推回鼻梁上方,只露出一截薄薄的镜片边缘,蓝眼睛被遮在后面。
“某些没教养的学生。”
五条悟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两条长腿往过道里一伸,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夜蛾正道的眉头挑了一下,但没接话。
他看向前排的位置。
矢七坐在那里,侧脸对着窗外,黑色低马尾垂在椅背后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
夜蛾正道看着他的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矢七。”
“到你了。”
矢七转过头,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站起身。
动作不紧不慢,校服衣摆随着站起来的动作轻轻荡了一下。
他转身面对后面,视线先扫过夏油杰,家入硝子,又扫过五条悟,最后落在讲台上方挂着的时钟上,停了不到一秒,才收回来。
“矢七。”
矢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中国人,十五岁。”
“术式……哈,不想说。”
“二级咒术师。”
矢七停了。
然后视线移到五条悟身上,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爱好是分析不同废物的类型。”
矢七目光从五条悟移向夏油杰,又移向家入硝子。
“目前已经收集了三种很有代表性的样本。”
教室里的空气又一次绷紧了。
夏油杰原本半垂着的眼睛抬起来,家入硝子咬糖的动作停住,五条悟的脚不晃了。
“目标的话,”矢七顿了顿,歪了歪头,“让世界更加干净,美好。”
他说完坐下,支起下巴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个和窗外天气差不多的日常陈述。
夜蛾正道握着点名册边缘的手指用力了一下,纸页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他的视线钉在矢七身上,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矢七,你刚才的自我介绍最后一句是什么?”
“让世界更加干净,美好。”
矢七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
夜蛾正道沉默了几秒。
夸赞:“很好的梦想。”
“算你有眼光,老师。”矢七弯弯眼睛。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回答太不对劲了。
“坐下吧。”
“我已经坐下了,老师,眼神不好可以多吃点萝卜。”
夜蛾正道深吸一口气,把点名册合上,抬头扫了一遍所有人。
“今天上午是班级说明和课表安排。下午有基础体能测试和咒力测定,所有人必须参加。”
“我需要提前说明一点。”
“不允许发生私斗。”
他说“私斗”这个词的时候,先看了五条悟,又看了矢七。
两个人一个靠在椅背上吹了声口哨,一个望着窗外像什么也没听见。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蛾正道开始讲解这学期的课程安排,他的声音低沉平板,内容枯燥。
家入硝子慢慢把棒棒糖含到另一边,夏油杰把书翻开到扉页又合上,五条悟在桌面上用手指转笔。
矢七一个人坐前排单独的位置,视线落在窗外的树枝上。
四月初的天气晴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搭在桌面的手指上。
他在心里在算一笔账。
三个人,三条线。
每条线的长度不同,但都在朝厌恶的方向延伸。
矢七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阳光在指尖上跳动,暖意顺着皮肤往上游走了一点。
这个春天有点太长了。
想到这具垃圾身体享受阳光,矢七就感到恶心。
真该死。
矢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