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建人去处理矢七的遗体。
他被告知可以见最后一面,在火化之前。
停尸间里冷气很足,灯光白得发青,空气里那股石材和消毒水的气味浸透了墙面,挥不散。
工作人员把他领到台前,安静地退到门边。
七海建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被白布盖住的身体。
他伸手,把白布从矢七脸上拉下来。
矢七脸上的血已经全部擦净了,露出那张很小、线条精致的脸。
皮肤白得发青,嘴唇灰白,眼尾那颗红痣还留在那里,衬着没有血色的皮肤,像最后一点颜色。
额角缝了几针,线脚细密,隐在发际线边。
他全身都盖在白布下面,但七海建人知道那下面有多少伤。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矢七的脸颊。
冰凉,僵硬,已经没有了一点人该有的柔软。
七海建人的手指停在他的颧骨边,指尖能碰到皮肤下硬邦邦的骨骼轮廓。
他不敢想矢七被撞到地上,又在路上挣扎着打电话时有多疼。
肋骨折断,腿骨断裂,头磕在路缘石上,肺里灌满血。
那种疼,他一想,喉咙就像被什么勒住了。
七海建人的视线从矢七的脸缓缓移到脖子。
右侧颈动脉的位置上,那道伤已经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只有一点微微凸起的痕迹。
快好了。
这道口子曾经那么深,差点要了矢七的命。
那时七海建人按着他,想的是不能让他死。
后来伤口一天天愈合,矢七也一点点好起来。
现在它成了这副身体上最不显眼的一处旧伤,被新生的皮肤盖住,像一道正在被时间抹去的记录。
他伸手,指腹从那道伤口上方拂过,只碰到冰凉的皮肤。
七海建人的呼吸哽了一下。
他把白布重新盖好,盖过矢七的脸。
工作人员进来,把矢七推走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他想到了矢七手机里那条没发出去的信息。
“对……不起,七海……”
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呢?
该道歉的是他。
后来,矢七被火化了。
七海建人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
骨灰盒不大,深灰色的陶瓷。
他抱在手里,走在东京阴沉的街道上。
天色还是灰的,云层低得压着楼顶,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他走得不快,低着头,像在数脚下的路面。
骨灰盒很轻,太轻了。
一个十五岁的人,变成灰之后只剩这么一点重量。
轻得他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确认它还抱在手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被什么塞得满满当当。
回忆中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最后停在他在停尸间里看见的那张脸。
七海建人把怀里的骨灰盒抱紧了一点。
好轻。
真的太轻了。
七海建人迈开步子,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骨灰盒贴着他的胸口,温温地吸着他的体温。
他想:矢七怕冷吗?
好像没听他说过。
雨始终没有下。
但天看起来,像快要哭了。
…………
七海建人还是去了马来西亚。
他请了两天假。
加上周末,一共四天。
咒术师去外地的手续比普通人快得多,辅助监督帮忙处理了申报,上头的批复当天就下来了。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去,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带着一个骨灰盒。
他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直飞槟城。
行李很少,一个登机箱,一个深灰色的骨灰盒,用软布包着,放在随身的包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七海建人靠着椅背,偏头看着窗外。
云层在机翼下面铺成一片白茫茫的海,阳光从云上照进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想起矢七本子里写的那些字。
“直飞优先”“红眼航班累,不选”。
矢七查航班的时候,一定也想过飞机起飞后要从窗户里看看云。
现在他坐在这里,替矢七看。
落地的时候是下午。
槟城的阳光很烈,空气里带着海风咸湿的热度。
七海建人在机场租了一辆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副驾驶座位上放着矢七的骨灰盒。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海岸线往北开。
公路一边是海,一边是浓绿的椰林。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轻轻抖动。
他找了一家靠海的民宿住下。
民宿不大,白墙蓝窗,院子里种了几棵鸡蛋花树,花瓣落了一地。房间有一扇朝海的窗户,能听见浪花拍打沙滩的声音。
七海建人把骨灰盒拿出来,放在窗边的小木桌上,让它对着海。
然后他脱下西装外套,把领带松开,卷起衬衫袖口。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海,然后回头,对着桌上的骨灰盒低声说:“到了。”
第二天早上,七海建人起得很早。
他去镇上的码头走了走,看渔民把刚捕上来的鱼从船上一筐一筐地搬下来。
鱼腥味混着海水的湿气,码头边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
七海建人在摊子前停了一会儿,买了一条鲷鱼。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但没关系。
民宿的厨房可以借,他还买了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
中午,他在民宿的小厨房里做饭。鱼煎得不算好看,有一面稍微焦了,青菜炒得软塌塌的。
他把菜端到窗前的小木桌旁,摆了两副碗筷。一副给自己,一副放在骨灰盒面前。
骨灰盒安静地待在阳光里,海风从窗口吹进来。
“我煎了鱼。”七海建人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在码头上买的。卖鱼的老板说这种鱼刺不多。”
他自己吃了一口。
鱼煎得有点老,盐放少了,但能吃。
七海建人又说:“味道一般。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窗外海面很亮,阳光像碎银子一样铺在水面上。
七海建人吃完了饭,把碗收进水池里洗好。
下午他去海边走了一圈。
沙滩很软,踩下去会陷进去一点,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没过脚背又退回去。
七海建人把骨灰盒抱在怀里,慢慢地走。
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子。
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背上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片。
他继续走。
“这里很好。、七海建人低声说:“安静,海很干净,街上没什么人。空气里都是海水的味道。”
他走到一片礁石边停下来。
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七海建人站在那里,看着海面尽头那条深浅分不清的线。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我们到了,矢七。”
这是七海建人第一次来马来西亚。
和矢七一起。
太阳渐渐西斜,整片海被染成一大片橙红色。七海建人在礁石上坐下来,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
他望着海面,心里出奇地安静。
没有咒灵,没有任务,没有需要计算的时间和风险。
只有海浪一遍一遍拍打礁石的声音,和远处几个当地孩子的嬉笑声。
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沙粒,带着骨灰盒慢慢走回民宿。
月亮升起来了,白色的光落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长长的路。
他推开房门,把骨灰盒放回窗边的位置,让月光照着。
然后他去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坐在窗边,看海面上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明天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
肇事司机发生了一场意外。
也是车祸。
不过依旧是他自己醉驾,车子撞上护栏。
残了,没死。
或许是老天有眼。
也或许是在看见司机肩头的咒灵时,咒术师第一次选择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