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铺一个试试!
铺就铺!它把尾巴一声甩在地砖上,拍得笔直,踩啊!你踩啊!爷爷——老子我就搁这儿,你有种再踩一脚!
你当我傻?我说,踩完了你又讹我一回,一回讹一根油条,讹到年底我得给你打份长工。
油条?它的脖子往前一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都亮了,你肯赔油条?
我啥时候说肯了?
你方才说的!你说讹一回一根油条——老子我听见了!几十口子都听见了!它扭头冲电线上一嚷,都听见没有?他认账了!
电线上房檐上,几十只乌鸦安安静静,没一只接茬。
它们不给你作证。我说,再说我的原话是讹,讹的账不认。
它气得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行,老子不跟你抠字眼。油条,明儿,一根,带个茶叶蛋。
半根油条。
一根!带蛋!
半根。我说,你尾巴就歪了一根毛,还是你自己铺过来讹的,半根油条都是看我爷爷的面子——庄稼院的理,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爷爷?它嗤了一声,嘴壳子咔咔响,你爷爷算老几,老子我凭啥看他面子?
我说,我爹妈早没了,家里就我爷爷一个人把我带大的,你骂我可以,嘴上别带我爷。
这话一出口,它忽然不蹦了。
它站在原地,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瞅着我,眼仁里那层陈茶似的光定住了,一动不动。巷子里那点回音也落了,静得只剩远处街上零星的车声。就两秒,它又梗起脖子:谁带你爷爷了?老子我骂的是你!
骂我也行。我说,可你刚才那话我不爱听。咱把丑话说头里:你讹你的油条,我顶我的嘴,谁也别捎家里老人。
哟,还知道护老人。它斜着我,上下打量,瞅你那俩黑眼圈,跟老子一身毛一个色儿——你是熬鹰呢,还是熬自个儿呢?小小年纪,脸跟蔫茄子似的,你爷爷要是瞅见——
我爷爷瞅不见了。我说,他已经不在了。
它又噎了一下。
这回噎得有点长。它拿嘴壳子理了理翅膀底下的毛,理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没了好,没了清净。
这话说的,不叫个话。可我没接——跟一只乌鸦掰扯这个,犯不上。
半根油条。我把话头拽回来,茶叶蛋没有。你要就应,不要拉倒。
老子我活这么大,没见过你这么抠的!
我也没见过你这么讹的。
老子讹你?老子讹你啥了?一根尾羽!九根里最长的一根!你踩歪了老子还说不得了?
说得,我没拦着你说。你都说了八遍了。
八遍咋了?老子乐意!老子当年在这条街上——它忽然拔高了嗓门,老子在这条街上横着走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呢!
横着走?你是螃蟹啊?
你才是螃蟹!你们全家都是螃蟹!
我全家就我一个了。我说,你骂痛快了吗?
它又双叒噎住了。
行,老子不跟你扯这些。它把翅膀一收,重新蹲稳,说正经的。你,一个学生,天天半夜蹲网吧,一看就不是啥正经营生!
我打工挣学费,咋不正经?我说,倒是你,正经鸟,谁后半夜不睡觉,蹲垃圾堆边上讹人油条?
老子这是巡视!这条巷子归老子管!
归你管?房产证呢?
房产证?它愣了半秒,啥证?老子在这儿的时候,这街上还没房产证这玩意儿呢!
吹。你接着吹。
它急得直蹦,剃头的!修鞋的!配钥匙的!哪家开门不给老子留一口?这条街上谁不认得老子?
留一口啥?泔水?
你才泔水!你们全家——它嘴壳子一张,忽然想起我方才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就你一个,算你走运!
它拿那层陈茶似的光瞅着我,胸脯一起一伏,半晌,忽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倔。死倔。一张嘴八句话等着人——你跟你那个爷爷,一个德行!
话一出口,整条巷子地一下,静得连远处街上的车声都没了。
几十只看客的翅膀,齐齐地抖了一下。不是飞,就是抖,像一片黑水面上忽然过了一道波纹,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那道打更似的咔、咔声,早不知啥时候停了。巷口的坏路灯明了一下,暗下去,半天没再亮。
我楞楞地看着它。
你认得我爷。
我盯着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老子我不认得!它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老子我随口——
随口?我往前逼了半步,你连我爹都蒙不上,你随口就能说出你那个爷爷?还知道他啥德行?
老子猜的!
猜的?天底下倔人多了,你咋不猜我跟我妈一个德行?
你妈——它嘴壳子一张,又地磕上了。
它又磕上了。这只嘴碎得跟簸箕似的鸟,一句话里磕了两回。它眼珠子骨碌骨碌乱转,翅膀乍开又合上,合上又乍开,整条巷子的看客都把脑袋低下去了,就好像装没听见一句不该听的话。
你把话说清楚。我又逼了半步,你在哪儿见过的我爷爷?
没见过!
那你咋知道他一个德行?
老子我——它猛地一蹦,翅膀一下张开了,哑嗓子扯得又尖又劈,老子我啥也没说!你个小兔崽子,抠抠搜搜,油盐不进,还蹬鼻子上脸!今儿就到这儿!老子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个毛孩子一般见识!
你别走——
油条!它在半空里扔下来一句,翅膀扇得呼呼的,明儿!一根!敢带半根的,老子把你网吧的电线全给你啄喽!
它扑棱棱飞起来,在巷子上空打了个旋,黑影子在路灯那点亮光里一闪,一头扎进夜深处,没影了。
它一走,巷子里的死静才慢慢松开。风又活了,吹得电线嗡嗡地响。几十只看客也动起来了,理毛的理毛,挪爪的挪爪,可就是没一只出声,也没一只看我——跟商量好了似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啤酒筐。筐沿上空空荡荡,它今夜没蹲那儿。那根歪了的尾羽的事,就这么挂在我俩中间了:一根油条,明儿。
我仰着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骂架我骂过,跟村里的半大小子,跟学校里的混子,骂完了要么打要么散,都痛快。可这一架骂完了,我心里一点痛快都没有,就剩那句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你跟你那个爷爷一个德行。
一只蹲在省城后巷的乌鸦,张嘴就带出了我爷爷,可这只鸟,认得爷爷。而且它嘴一滑就知道闯祸,它那些看客也都知道它闯了祸——满巷子的乌鸦,齐齐地低下头装没听见,那一幕,比它说漏的那句话还瘆人。
它们都在替它捂着一件事。一件跟我爷爷有关的事。
还有一点我没想明白:它说漏那句话的时候,是它自己吓着自己了。一只敢半夜堵着人讹油条的乌鸦,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在这两个字上,吓得扭头就跑。
我回了店里,门在身后关上,客人们睡得东倒西歪,键盘声稀稀拉拉。我坐进吧台后头,手还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