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里这个柴胡的产地分布你再看,我记得省北那一片的不是这个采收时间。”
陈正道把图谱摊在桌面上拿笔圈了一处,老花镜后面的眼睛较真地盯着念念。
“陈爷爷,省北霜降早半个月,那边的柴胡入秋就能采了,你写的那个是省南的时间。”
“省南?我写的明明是……”陈正道把脑袋凑到纸面上去看自己的字迹,愣了两秒钟,老花镜往鼻尖上滑了一截,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笔圈的位置涂改掉重新写。
(???)
念念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等他改完,门外传来林志远的脚步声,节奏比平时急了一点。
“念念,秦向阳在下面等你,说有事。”
念念从凳子上跳下来看了陈正道一眼。
“陈爷爷,这一段你先改着,我出去一下。”
“去吧去吧,回来接着校对。”
念念出了中医科的门在走廊拐角看见秦向阳蹲在花坛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脸上那种要憋不住什么大消息的表情明显得跟脑门上贴了张纸条似的。
“什么事?”
秦向阳站起来凑到她耳边压着嗓门说话,气息呼在她耳朵边上热乎的。
“念念,我昨天跟我爸吃饭的时候听见他跟我妈说了一个事,说公社那边有个姓郭的主任最近老在省城活动,到处打听你爸的事。”
念念的眉心动了一下。
“姓郭?全名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秦向阳使劲想了想,拍了一下后脑勺。“郭什么义!对,郭仁义,我爸说这个人以前是粮站的后来当上了公社副主任,这回不知道怎么混到省城来了。”
(?°?°)
念念靠在走廊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铅笔的尾端。
“你爸还说什么了?”
“说这个郭仁义在省城民政那边活动,好像是替谁跑腿,具体替谁跑的我爸没细说,被我妈打岔了。”
“你能不能再帮我打听一下,这个郭仁义跟你爸那边的人熟不熟,他在省城住在哪儿,找谁办事。”
秦向阳拍着胸脯把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交给我!我回去问我爸,就说同学家的亲戚想找公社办事问路子。”
“别太刻意了,你爸要是多问就说随便好奇问的。”
“知道知道!”秦向阳说完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搁在念念手心里。“给你的,今天食堂张爷爷发的。”
(???)
念念看着他的背影窜出走廊拐过墙角消失了,手心里那颗糖被体温捂得微微发黏。
郭仁义,公社副主任,省城活动,打听沈卫光。
王桂花第一轮三板斧全折了回村之后消停了快两个月,按她那个欺软怕硬的性子不可能自己想出新招来,背后一定有人撑着给她壮胆。
魏国栋那边刚因为老首长的信收缩了正面攻势,如果这个郭仁义跟魏国栋有关联那就是换了条路在迂回。
但也有可能不是魏国栋,而是王桂花自己在地方上找到了新的靠山。
不管哪种情况,得先摸清楚这个人的底细。
念念把水果糖塞进兜里转身回了中医科,陈正道还趴在桌面上改图谱,老花镜快掉到嘴唇上了都没注意到。
“陈爷爷,改好了没?”
“你这个丫头催命似的,急什么,坐下接着来。”
念念重新爬上高脚凳坐好,翻开图谱下一段对照着念给陈正道听,嘴上在念药材产地的归类,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沈卫光还没下班,念念坐在桌前把今天从秦向阳那儿听来的消息在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郭仁义,公社副主任,省城活动,打听沈卫光,民政渠道。
民政渠道。
(???)
这三个字让念念停笔想了一会儿。
军区内部的事地方管不着,但如果走地方党政协调渠道以民事纠纷的名义提出诉求,比如抚养权争议,那就能绕过军区内部程序从外面施压。
王桂花当年的户口是何长河用公函办的迁出,手续完整合法,但如果有人把这件事包装成军队干部强行抢夺民间老人的孙女,从地方上往上递材料,就算最后查明事实也够沈卫光烦上一阵子。
门响了,沈卫光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炒花生是食堂张师傅给的,进门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写了字的纸。
“这是什么?”
“爸,王桂花可能找了个新帮手。”
念念把秦向阳带来的消息完整地讲了一遍,从郭仁义的名字到公社副主任的身份到在省城民政方向活动到打听沈卫光的信息。
沈卫光把花生搁到桌上,坐下来听完了之后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左手腕上那道旧疤的位置。
“走地方渠道给我添堵?”
“对,这条路理论上走得通,只要材料写得够惨够有感染力,递上去之后走协调程序至少能拖个把月。”
“何长河那边知道了吗?”
“还没来得及说,等我再摸清楚一点再告诉他。”
沈卫光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的背影在窗框里显得宽阔而沉稳。
“念念,你打算怎么办?”
念念把纸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铅笔在纸边上转了一圈,声音不高但稳当。
“得先找到郭仁义自己的把柄,一个从粮站起来的公社副主任敢跑到省城活动,手上未必干净。”
沈卫光转回头来看着她。
“秦向阳那条线够用吗?”
“不够,但能当起点,我再想还有什么路子能摸到他的底。”
念念把纸折起来塞进图谱的夹层里,抬头看着沈卫光。
“爸,这回跟上次王桂花自己闹不一样,上次是她一个人蛮干容易对付,这回如果真有人给她出谋划策写材料走正规渠道,我们得提前把路堵死。”
沈卫光走回来拆开那包花生倒了一把到念念面前的小碟子里,手掌按在她脑袋顶上。
“堵得死吗?”
“堵得死。”念念拈起一颗花生剥壳,嘴角平的但眼睛里那股子劲儿很足。“只要找到他的软肋,一封材料都递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