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想让那丫头走,就别在院里喊,去找钱秘书。”
苏慧这句话落在楼道里,黎玉芬原本要关门的手停在门板上,李胖墩在屋里喊饿,她也没应。
“钱秘书?”
苏慧把菜篮往身前一抱,脸上又摆出平日那种热络样。
“我可什么都没说,玉芬姐,你自己想想,省里培养的事总得有人递话,咱们这些家属喊破嗓子也没用。”
黎玉芬盯着她。
“你知道门路?”
“孙营长偶尔听见过几句。”
苏慧把声音放得更轻。
“钱秘书跟政治处人熟,跟卫生处也能搭上话,你要是觉得孩子在学校受了委屈,写个情况反映,往上递,总比在院子里让谢玉兰堵着强。”
黎玉芬没马上接,只把门缝又拉开点。
“写什么?”
苏慧笑了笑。
“写孩子被带坏,写家属院有孩子被特殊照顾,写沈副师长太护着念念,影响风气。”
黎玉芬眼珠子动了动。
“这能行?”
“行不行,看谁接。”
苏慧说完,提着篮子下楼,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听着一点不急。
同一时刻,军区收发室的老窗台上,一封从外省转来的信被放进沈卫光那格信架里。
林志远傍晚去拿文件,收发员从窗口探出头。
“林干事,沈副师长有封信,路上转了好几个地方,地址写得不太准,幸亏名字没错。”
林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
“寄信人是谁?”
收发员眯着眼念。
“柳怀珍。”
林志远把名字记在心里,回到沈家时,念念正坐在桌边描图谱上的黄芪根须,沈卫光还没回来。
“念念,收发室有封信,给副师长的。”
念念抬头。
“谁寄的?”
林志远把信封放到桌上。
“柳怀珍,外省来的,你认识吗?”
念念拿起信封,小手抹过那三个字,指尖在“珍”字上停了会儿。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可身体里某个地方对这个姓有反应,像小时候听过,又被人硬生生按进了灰里。
念念没有拆,只把信放到搪瓷缸旁边。
“等爸爸回来。”
林志远看她盯着信不动,便问。
“要不要先送政治部登记?”
“不用,私人信。”
念念把信封翻过来,看见邮戳上模糊的地名。
“林哥哥,爸爸今天几点回?”
“他说晚饭前回,紧急吃饭任务不能耽误。”
念念把铅笔放下。
“那就等饭。”
晚上。
沈卫光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进门先看见桌上的信。
“谁寄来的?”
念念把信递过去。
“柳怀珍。”
沈卫光正在解风纪扣的手停住,扣子从指间滑回原位,他看着信封上的名字,没有立刻接。
念念仰头看他。
“爸,你认识?”
沈卫光接过信,指腹从寄信人那一栏按过去,声音比平时哑。
“认识。”
林志远已经自觉退到门口。
“副师长,我去厨房看看粥。”
沈卫光没有拦他,拆信的时候,信纸在他手里展开,第一页开头只有几行字,他看完以后,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念念坐在椅子上,没有追问,只把搪瓷缸推到他手边。
沈卫光把信读完,信纸合上,又展开,最后放在桌上。
念念轻声问。
“爸,是妈妈那边的人吗?”
沈卫光坐下来,掌心盖在信纸边缘。
“这是你外婆。”
念念眨了眨眼,原本垂在椅子边的小脚没有晃。
“我有外婆?”
“有。”
沈卫光看着她。
“你妈妈叫沈晓禾,随你外公姓,她母亲叫柳怀珍,当年家在外省。晓禾回乡前,曾给家里去过信,可后来王桂花那边传出话,说母女都没了,柳家那边一直没找到确切消息。”
念念把信拿过来。
“我能看吗?”
沈卫光点头。
念念认认真真读下去。
信里说,柳怀珍这些年一直在找晓禾留下的孩子,早些年托人去过王桂花所在的公社,王桂花咬死说孩子没活下来,还说沈卫光早就另娶,柳家再去问,就被人赶了出去。
信里还说,前阵子有个从省城回去的老乡提起军区认回一个叫沈念念的小姑娘,年纪和日子对得上,柳怀珍不敢认,又怕错过,才辗转写了信来。
念念读到后面,手指按着纸角。
“她说妈妈爱笑。”
沈卫光看着那一行,喉间那句话没接住。
念念继续读。
“会唱歌,会给邻居小孩扎红头绳,做饭不爱放葱花。”
沈卫光低声说。
“她确实不爱葱花。”
念念抬头。
“爸,你也不爱吗?”
“我吃。”
沈卫光把信纸抚平。
“她不爱,我就替她挑出来。”
念念低头又看了两遍,信纸上的字有的被泪水洇过,边缘发皱,柳怀珍写到最后,说如果孩子平安,请回一个字也好,她年纪大了,只想知道晓禾的骨血还在不在。
念念把信合上,放回沈卫光手边。
“爸,外婆知道王桂花打我吗?”
沈卫光没有立刻答。
念念看着他。
“要说实话。”
沈卫光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我会说你平安,在军区生活,有人照顾,身体在养,至于过去的事,等见面再说。”
念念想了想。
“可以先不吓她。”
沈卫光看她。
“你还替别人想?”
“她找了这么多年,突然知道我活着,已经够受了。”
念念把信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但王桂花骗她这件事,要写。”
沈卫光点头。
“写。”
林志远端着粥从厨房出来,见屋里气氛不对,脚步都放轻。
“副师长,粥好了。”
念念忽然问。
“林哥哥,外省寄信要多久?”
“看地方,快也得不少天,慢就说不准了。”
念念皱了皱小鼻子。
“那回信要早写。”
沈卫光站起来去拿纸和钢笔,钢笔刚拔开,又看向念念。
“你想写什么?”
念念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他身边,踮脚看桌上的白纸。
“先写,我是念念,我在军区,我平安。”
沈卫光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还有呢?”
念念抿了抿嘴。
“写爸爸对我好,谢姨对我好,陈爷爷教我认草药,林哥哥看着我,秦向阳虽然笨,但也护着我。”
林志远端着碗差点把粥洒出来。
“念念,秦向阳听见要不服了。(;? ; )”
“他本来就笨。”
念念又补。
“但可以写他勇敢。”
沈卫光低头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念念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纸边。
“爸。”
“嗯?”
她抬起脸,声音放得轻。
“爸爸,我可以亲自给外婆写回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