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栋这次跑的,不是普通调动,他想把那个位子提前定下来。”
周建国这句话落在院子里,沈卫光手里的搪瓷缸碰到窗台,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念念已经把鞋穿好,小书包放在膝盖上,抬头看林志远。
“林哥哥,登记表明天问,今天先给外婆写信。”
林志远还没从周建国的话里回神,听见这句,赶紧把热水壶放下。
“现在写?念念,你不先跟副师长说外头那事?”
念念把铅笔从书包里拿出来,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外头的事要写在纸上,家里的事也要写在纸上。”
林志远被她这句绕住,抓了抓后脑勺。
“我听懂一半,另一半像白菜汤里的豆腐,捞不着。(;⌒▽⌒)”
念念看他一眼。
“那你笔墨伺候,不用捞。”
林志远立刻去拿钢笔水,又想起来她要用铅笔,手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尴尬地把铅笔刀递过去。
“我能干这个。”
沈卫光推门进来时,念念已经趴在桌边写了第一行。
周建国跟在后头,看见小人儿一笔一画写字,原本要说的话收了回去,只拿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沈卫光走到桌边,低头看纸。
外婆,我是念念。
念念写完这几个字,手腕有点酸,便停下来甩了甩手。
沈卫光问:“给外婆?”
“嗯。”
“要我替你写吗?”
念念摇头。
“这封我自己写,字歪一点,外婆知道是我写的。”
周建国站在旁边,听得鼻梁发酸,又不好表现出来,便故意咳了一声。
“老沈,你闺女这个小脑袋瓜,比我那几个臭小子强多了,我家大的写信给我,开头就是要糖票。”
林志远立刻接话。
“周叔叔,秦向阳写信估计也是要糖票,还会多要两块给念念。”
念念低着头,慢慢写。
我在军区好。
有爸爸。
有谢阿姨。
有林哥哥。
有向阳。
有爷爷。
有高老师。
有很多好人。
念念继续写。
我吃饭能吃一碗粥。
爸爸会做蒸蛋。
谢阿姨给我缝书包。
林哥哥送我上学。
向阳帮我看路。
陈爷爷教我认草药。
高老师让我坐第一排。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把王桂花那几个字从心里划过去。
沈卫光一直看着她,见她不写了,低声问:“不写以前的事?”
念念把铅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不写。”
林志远嘴快。
“为什么?王桂花骗了柳家那么多年,这事也该让外婆知道。”
念念抬头。
“外婆年纪大,第一封我写好的,第二封慢慢说。”
沈卫光拿起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她面前。
“写得好。”
念念抿了抿嘴,把最后一行补上。
外婆,我想看你,但你先别急,路远,慢慢来。
她写完,把铅笔放回盒子里,两只小手按在信纸两边,轻轻压平。
“爸,你帮我写地址。”
沈卫光坐下,把信封拉到面前。
“好。”
周建国没再打扰,走时只拍了拍沈卫光的肩膀。
“老沈,孩子的根,你们一根一根往纸上扎,别怕麻烦。”
沈卫光点头。
“我知道。”
念念把信交给林志远。
“挂号。”
林志远把信往胸口一放,跟揣了军令似的。
“保证送到邮袋,谁敢让它走丢,我跟谁急。(? ???)?”
沈卫光看他。
“你先别急,明早去。”
林志远立刻站好。
“是。”
回信来得比他们想的还快。
那天念念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摘,收发室的小战士就站在门口喊。
“沈副师长家,外省挂号信。”
林志远跑得比念念还快,拿回信时,额头上冒着汗。
“念念,厚的,外婆寄了厚厚一封。”
念念把书包交给谢玉兰,小手接过信封,先看上面的字。
柳怀珍的字迹比上一回更抖,封口粘得仔细,边角还压了两道。
沈卫光拿剪刀拆开,先倒出来一叠信纸,接着,一个红纸包从里面滑到桌上。
谢玉兰轻轻呀了一声。
“这是给孩子的东西。”
念念看向沈卫光。
“爸,能拆吗?”
沈卫光把红纸包推到她面前。
“外婆寄给你的。”
念念用指尖挑开红纸,里面露出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鞋面是黑布,虎头用黄线绣着,额头上还有一个歪歪的王字,两只耳朵立着,鞋底纳得厚,一看就费了工夫。
谢玉兰眼眶一下红了。
“这是老人一针一线做的。”
林志远蹲在旁边,伸手想摸,又收回去。
“这鞋真精神,穿上能把秦向阳馋哭。(???︿???)”
念念没笑,她把鞋捧起来,放在膝头,手指摸过虎头上的线。
沈卫光站在桌边,原本要拿信纸的手停在空中,过了会儿,才把那双鞋从念念手里接过来。
鞋子落在他掌心,显得小得可怜。
他低头看着虎头鞋,眼前却像看见了另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笑着把红头绳绕在指间。
念念轻声喊他。
“爸。”
沈卫光回神,把鞋放回她面前。
“试试。”
谢玉兰赶紧搬来小凳子。
“我给你换。”
念念坐好,把旧布鞋脱下,谢玉兰替她把虎头鞋套上去。
鞋大了一点,后跟空出一截,念念抬脚看了看。
“等我再长一点就合脚了。”
沈卫光低头应了一声。
“嗯。”
林志远立刻说:“那得好好吃饭,蒸蛋再加半碗。”
念念看他。
“鞋大,不代表饭能乱加。”
林志远小声嘟囔。
“我这不是帮虎头鞋办事嘛。(′?︵?`)”
沈卫光拿起信纸,递给念念。
“外婆写了你妈妈。”
念念坐在小凳子上,虎头鞋还穿在脚上,展开第一张信纸。
柳怀珍写得细,写沈晓禾小时候不爱坐着,院里槐花一开,她就搬小板凳去树底下唱歌,唱到邻居家的孩子都围过来。
她写沈晓禾手巧,红头绳扎得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还齐整,谁家孩子哭了,给扎两个小辫就能哄好。
她写沈晓禾做饭不爱放葱花,偏偏切葱切得细,每回做给别人吃,都先挑自己碗里的葱给柳怀珍看,说娘,我可没偷懒。
念念读到这里,抬头看沈卫光。
“妈妈真的不爱葱花?”
沈卫光站在桌边,手指搭着椅背。
“嗯。”
念念又问:“她会唱什么?”
沈卫光想了一下。
“会唱小河淌水,也会唱老家的小调,声音亮,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谢玉兰低头抹了抹眼角。
“晓禾要是看见念念穿这双鞋,肯定高兴。”
念念把信纸收好,又把虎头鞋脱下来,重新放回红纸包里。
“爸,收柜子里。”
沈卫光接过去,红纸被他折得整齐,虎头鞋放进柜子最里面,旁边是沈晓禾的照片信封。
当天晚上,念念睡着以后,沈卫光坐在书桌前,煤油灯照着他手边的信纸。
他写得不快,字却压得稳。
柳同志,念念收到虎头鞋,试了,大一点,她说长大再穿。
念念近日按时上学,坐第一排,身体在养,左臂开春复查。
她不愿让您担心,信里只写好的,我补几句,孩子在这里有人照看,有病历,有学校登记,有军区生活记录,我会一项一项做齐。
当年王桂花对您那边说的话,多半不实,后续我查清,会给您交代。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念念在里屋翻了个身,虎头鞋的红纸包在柜子里安静躺着。
沈卫光把信纸换了一张,重新写。
写完以后,他把信折进信封,压在自己的硬皮记录本下面。
门口有轻轻的敲门声,林志远探进头。
“副师长,收发室那边说,柳家那封信到军区前,在县里被人打听过,问寄给谁家的,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沈卫光把钢笔帽扣上。
“明早查。”
林志远看了一眼里屋,声音放轻。
“那这事,跟念念说吗?”
里屋传来念念清醒的声音。
“说,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