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先以为,他抓到了。”
念念扣好小书包,踩着陈正道给她垫的小木凳,把最后一张紫苏标本压进牛皮纸。
陈正道拿笔在学习记录本上写字。
“今日辨认紫苏,藿香,苍耳,车前草,整理图谱第七十二页,问了炮制法。”
念念伸出小手。
“给我看看。”
“字还没干,你别抹了。”
“陈爷爷,你把藿香写成了霍香。”
陈正道扶了扶老花镜。
“哪儿?”
“第二行。”
“这是草字头写小了。”
“草字头再小,也不能离家出走。”
门口传来一声闷笑。
林志远抱着擦枪布靠在门框边,肩膀抖了两下。
“陈军医,念念这眼睛比政治部查材料还细,您糊弄不过去。(?灬?;)”
陈正道瞪过去。
“枪擦完了?”
“正擦呢。”
“那你跑医院来干什么?”
“接念念回家,副师长快下班了。”
念念从木凳下来,脚尖刚碰到地,窗外便冒出半颗脑袋。
秦向阳扒着窗沿,棉帽子歪到一边。
“念念,我背会四条了。”
“背。”
“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
“这次没背成粉条经。”
“我回家以后没看饭桌,饿着背的,效果可好了。(??灬?)?”
林志远把他从窗台边拎下来。
“你别扒医院窗户,不知道的还以为中医科进了猴。”
秦向阳落地就拍衣裳。
“我这是节省时间,从门口进要多走十七步。”
念念把钥匙放进书包内袋。
“多走十七步不累,摔坏窗台要赔钱。”
“那我明天走门。”
陈正道合上学习记录本。
“今天不多留,老丁老伴的药浴方我已经交给小刘,挂号和病历都有,谁问都经得起看。”
念念点头。
“窝头退回去了吗?”
“退了,人家老两口还不高兴。”
“医院看病不能收。”
“知道,你都念三遍了。”
陈正道把本子往柜里一锁,嘴里还在嘀咕。
“这么点儿人,规矩倒比我的药柜还多。( ̄灬 ̄;)”
走出医院时,天边只剩一层红。
家属院的烟囱正往外冒烟,食堂那边飘来白菜炖豆腐的味道,几个孩子追着铁环跑过路口,被家里大人一嗓子喊回去吃饭。
院门外,林志远拉开枪栓检查一遍,又拿擦枪布去蹭枪托。
念念瞧了他一眼。
“林哥哥,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车班留了位置,真有急事,今晚就能走。”
“家里回信了吗?”
“还没有。”
“没消息,也可能是病情稳住了。”
林志远把擦枪布叠成方块。
“我知道,你别惦记我,副师长已经让人往我老家发电报了。”
墙头传来秦向阳的声音。
“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
他趴在墙上卡了壳,鞋尖在砖缝里乱蹭。
“后头是什么来着?”
念念站在院里提醒。
“足少阴。”
“足少阴肾经!”
秦向阳一拍墙头。
“我就说快到了,它刚才堵在嗓子眼里。(??灬??)?”
沈卫光从院门外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军帽夹在臂弯,风纪扣仍扣到最上头,手里却拎着一个小纸包。
秦向阳从墙头探得更高。
“沈叔叔,您带什么了?”
“山楂片。”
“我也能吃吗?”
“背完十二经脉再说。”
秦向阳的脸垮下来。
“您怎么也知道了?”
林志远把枪放回套里。
“家属院哪有秘密,你今天把肺经背成粉条经,炊事班都传遍了。”
“谁传的?”
“反正不是我。”
“林哥哥,你笑得牙都出来了,还说不是你。(╬??灬??)”
沈卫光把纸包递给念念。
“陈正道说你最近胃口好些,一天只能吃两片。”
念念捏了一片,转手掰成两半。
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递给秦向阳。
“今天背会八条,算你有进步。”
秦向阳接得飞快。
“念念,你最好了。”
“明天要背十二条。”
“山楂突然不甜了。”
隔壁院子响起谢玉兰的喊声。
“别在墙头开会了,都过来吃饭,鸡蛋凉了可不等人!”
林志远朝那边应了一声。
“来了,嫂子,今天副师长没下厨吧?”
谢玉兰隔墙回他。
“没让他碰锅,今天想吃熟的!”
沈卫光看了林志远一眼。
“你意见不少。”
林志远夹起枪套就往外走。
“报告副师长,我只服从饭熟这个事实。(⌒灬⌒ゞ)”
谢玉兰家里摆了两张方桌。
白菜豆腐占了大盆,中间放着一碗蒸鸡蛋,边上还有半盘切开的咸萝卜,馒头装在竹篮里,用旧棉布盖着。
念念刚坐下,谢玉兰便把蒸鸡蛋挪到她面前。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高老师把课堂作业留档了,还写了旁听表现。”
“钱志鹏拿登记册的事呢?”
“学校已经补了借阅记录,谁拿的,什么时候拿的,谁批准的,都写了。”
何长河把筷子递给沈卫光。
“念念这招挺坏。”
念念抬脸。
“政委叔叔说过,把刺藏在纸里。”
何长河夹菜的手拐了个弯。
“我只教你藏刺,没教你当面扎我。”
谢玉兰笑着把萝卜推远。
“别给念念吃咸的。”
秦向阳捧着碗问。
“何叔叔,钱秘书为什么拿登记册?”
“你先管自己碗里的饭。”
“我已经吃三口了。”
“再吃十口。”
“我问一个问题要吃十口,那我今天能问几个?”
林志远替他算。
“照你这个饭量,最多两个半。(?灬?;)”
屋里说话的人多,筷子碰碗沿,暖水瓶塞子松了,偶尔吱一声。
念念吃完蒸鸡蛋,抬眼看见沈卫光把自己碗里那块豆腐夹给她。
谢玉兰正催林志远多吃。
何长河听秦向阳背经脉,背错一条就扣半块馒头。
这些声音杂在一起,谁也没说什么要紧话。
她却舍不得漏掉一句。
前世七十年,年夜饭也吃过,病人送来的点心摆满过桌子,可屋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眼下饭菜寻常,桌子也旧。
心却有了落处。
饭后,秦向阳被他爸喊回去抄经脉,林志远送何长河去办公室。
谢玉兰收拾碗筷,不许念念搭手。
“你陪你爸坐会儿,碗又不会长腿跑掉。”
院里放着两把竹椅。
沈卫光坐下一把,把念念抱到旁边的小凳上,又摸了摸她棉袄领口。
“冷不冷?”
“不冷。”
“胳膊呢?”
“今天没疼。”
“记得复查。”
“我记得。”
头顶的星星铺得密,院外偶尔传来脚步声,走远后,又只剩树枝被风碰出的轻响。
沈卫光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念念。”
“嗯?”
“你来这里,好吗?”
念念仰脸看他。
“比以前好很多。”
“只是很多?”
“饭能吃饱,屋里不漏风,胳膊有人管,上学有人送,医院有小侧室,还有人陪我吃饭。”
沈卫光的手搁在膝上,拇指来回擦着腕上的旧疤。
“那就好。”
念念问:“爸爸呢?”
“什么?”
“我来这里,你好吗?”
沈卫光看着天,过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我也是。”
念念没有再问。
他也没多说。
两个人坐到谢玉兰过来催,才回屋洗漱。
夜里,电话铃响了三遍。
念念睁开眼,房门留着缝,客厅那盏灯亮了。
沈卫光接起电话。
“我是沈卫光。”
听筒里说了许久。
她只听清几个散碎的词。
调动。
上面。
复核。
还有一个没说全的魏字。
沈卫光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原定下个月,为什么提前?”
听筒那头又说了什么。
“我知道了,材料照程序报,我明早到政治部。”
电话挂回去,客厅没有脚步声。
念念把被角攥在手里,将学校登记册,医院表格,省里培养,晓禾旧档,正师调动重新排了一遍。
安稳日子,大概到头了。
门外终于响起沈卫光的声音。
“复核提前了,考核组明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