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好,第二版想往外走,光靠咱们两个人可不够。”
念念在白术旁边画了一条细线。
“那就找见过更多药的人。”
“谁?”
“地方药铺,县医院,省城中医院。”
“你口气倒大,人家凭什么把采购记录给一个四岁孩子?”
“不给孩子,给军区医院。”
陈正道将笔帽扣上。
“这事我去问吴干事,你别自己写信。”
“为什么?”
“你上回给药材站写的询价单,开头便问人家白术是不是存坏了,办事员看完脸都青了。”
“确实存坏了。”
“人情世故呢?”
“治不了坏白术。”
陈正道把本子合上,胡子翘起一边。
“行,你管药,我管人,省得你两句话把合作谈成会诊。( ̄灬﹏ ̄)”
吴干事当天下午过来,听完第二版设想,没有立刻答应。
“图谱第一版准备送总后卫生部,正式意见没回来,现在扩第二版,容易叫人说摊子铺得大。”
“先做资料,不挂正式项目。”
“陈军医,你说得轻巧,纸从哪来,人从哪来?”
念念把已经裁好的旧病历背面推过去。
“先用这些。”
吴干事低头看她。
“你连纸都准备好了?”
“旧病历销号后可以做草稿,不能做正式稿。”
“谁教你的?”
“钱秘书。”
“他教你节省?”
“他用去年的余纸做错事,我记住余纸也要登记。”
吴干事咳了两声,转头问陈正道。
“这话记学习记录里吗?”
“我打算少记一句,给大家留点脸。(; ̄灬3 ̄)”
“别记人名。”
“那资料交换呢?”
吴干事翻完提纲,在最后一页签了个阅字。
“我可以替你们向省城两家医院发正式询问,只谈草药资料,不谈交流,不谈调人。”
念念接过提纲。
“谢谢吴叔叔。”
“先别谢,别人回不回,我管不了。”
“有人会回。”
“这么肯定?”
“第一版有一百二十三种,愿意认真看的人,总会想补第一百二十四种。”
进入腊月后,天一天比一天干冷。
军区第一场雪落在夜里。
早晨推门,院墙顶端已经铺白,煤棚外的脚印只剩浅浅几个坑。
念念穿着新补过袖口的棉袄,站在院里,仰头接雪。
雪片落进掌心,很快只留下一点水。
林志远从屋里抱出军大衣,往她肩上一披。
“别站太久,小心冻着。”
“林哥哥,你见过这么大的雪吗?”
“这算小的,我在东北当兵那年,雪能堆到窗台,早上出门先拿铁锹挖路。”
“药材呢?”
“什么药材?”
“那么冷的地方,冬天长什么?”
“我哪认得,枯草都长一个样。”
念念看着掌心又落下一片。
“你没问当地人?”
“我那时天天训练,问草干什么?”
“可惜。”
“你看雪也能想到草药?”
“还能想到别的。”
“想到什么?”
院外传来扫雪的沙沙声,远处屋顶冒起炊烟。
没人追她要半个窝头,也没人隔着破门骂赔钱货。
这场雪落下来,只会有人怕她冷。
念念拢住大衣领口。
“真好。”
林志远挠挠后脑勺。
“好是好,你再站一会儿,副师长回来得罚我绕操场。(⊙灬⌒⊙)”
“现在该叫沈师长。”
“我叫习惯了。”
“叫错一次罚几圈?”
“你别给他出主意,快进屋。”
沈卫光正走到院门外。
听见两人的话,他没催,只把手里的文件袋换到左手,等念念接完那片雪,才推开院门。
“回屋。”
林志远立刻给念念裹紧大衣。
“报告,是她自己要看雪。”
“我没问你。”
“那我先扫院子。”
扫帚拿反了。
念念指指他手里的竹枝。
“林哥哥,柄在下面。”
“我知道,先检查结不结实。(?灬?へ??)”
午饭是玉米糊糊配腌萝卜。
秦向阳揣着两块烤红薯进门,鞋底带进一串雪印。
“念念,快看,我妈让我送来的。”
谢玉兰接过去称了称。
“你自己留一块。”
“我吃过了。”
“说实话。”
“我舔过烤红薯皮,算尝过。”
“拿回去一块。”
秦向阳抱住桌腿。
“这是慰问病号。”
“谁病了?”
“念念怕冷。”
“怕冷不叫病。”
“那慰问编图谱的人,我听我爸说,动脑子费粮。(づ灬t_t)づ”
念念掰下一小块,剩下的塞回他手里。
“一人一半。”
“那我能在这儿吃吗?”
“先擦鞋印。”
“吃块红薯还得参加劳动?”
“劳动最光荣。”
秦向阳找来抹布,趴在地上擦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的裤膝也擦湿了。
晚饭后,沈卫光没有立刻去书房。
文件袋摆到桌上,封面写着户籍和抚养关系补充材料。
念念认出了政治部的红章。
“爸爸,这是什么?”
“你的手续。”
“哪一项?”
“户籍迁入,监护关系,供养登记,还有学校和医院现有身份的相互证明。”
沈卫光把几份回执依次放到她面前。
“组织已经审核,地方户籍也回函确认,从这个月起,材料全部归到一处。”
“以前不算吗?”
“以前也算,认亲调查和血型记录都有效,这次把分散的手续补齐。”
“谁提出要补的?”
“我。”
“因为魏国栋?”
“跟他无关。”
念念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父亲写下的保证事项。
负责抚养,负责教育,负责医疗。
每一项后面都有签名。
“爸爸,沈晓禾的材料呢?”
“继续查,结婚报告和探亲手续不影响你是我女儿。”
“还缺地方接收证明。”
“我知道。”
“柳外婆那里也许有旧信。”
“年后安排人去核实,先征求她的意见。”
念念把几份回执重新对齐。
“这些能防住别人再借我说你的作风吗?”
“别人可以说,材料会回答。”
“能防住有人说我不该住这里吗?”
“能。”
“也不能把我写成医院固定协助人员?”
“不能。”
沈卫光点着医院登记抄件。
“学校是旁听,医院是资料整理参与人,未成年家属,往后有变化,也要经过我和相关单位正式同意。”
念念盯着负责抚养四个字,看了许久。
前世那些年,她替病人写过家属知情书,也见过病床边无人签字的空白处。
如今有人把名字写在她后面。
墨迹已经干透。
“爸爸,我知道你一直在做这些。”
“应该做。”
“谢谢你。”
“不用谢。”
秦向阳趴在桌沿,听得鼻尖发红。
“沈叔叔,那我以后能不能也登记一下?”
“登记什么?”
“念念的急救学生。”
“你先登记默写成绩。”
“这家里的规矩怎么越补越多了。(╥灬?╥)”
谢玉兰把他拎去厨房洗碗。
屋里安静下来,煤炉里落下一小块烧红的煤渣。
念念合上文件袋,却没有还给沈卫光。
“我能保管吗?”
“原件进档案,这些抄件给你。”
“我会收好。”
“放书柜第二层,别跟医案混在一起。”
“爸爸。”
“嗯?”
“我也一直在帮你,以后也会。”
沈卫光看着她,手掌落到她头顶,轻轻按了按。
“我知道。”